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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窗外的雨势从午后开始持续扩张,厚重的雨点不间断砸在翻新唐楼的玻璃落地窗上,顺着窗框纹路往下流淌,在外侧糊出一层模糊的水幕。这间古籍修复兼装帧设计工作室距离老宅拆迁原址不足两百米,是我出院之后耗费半个月时间敲定下来的落脚之处。我靠着此前积攒的一点零散积蓄盘下这间小铺面,一楼对外承接旧书修补、定制装帧的生意,二楼留出狭小空间当做日常住处,往后的生计与作息,全都圈定在这一方不大的天地里。

身上这件亚麻面料衬衫料子平实耐磨,裁剪利落合体,是我出院之后添置的为数不多的新衣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平光眼镜,平日里伏案修整古籍、绘制装帧图纸时都会戴着,长久规律的作息与常年药物压制,磨平了少年时期动辄慌乱怯懦的性子。此刻我正伏在实木长桌前方,双手处置一本出现脱线破损的民国旧书,修长手指捏着专用针线,一针一线对接书页装订口,整条手臂稳稳当当,全程不存在丝毫晃动颤抖。

十九岁那年,但凡遇上雨天,我的情绪极易出现剧烈起伏,双向病症发作的时候,连拿稳一支铅笔都做不到,必须贴紧圣米格尔,触碰他随身佩戴的十字架金属轮廓,才能一点点稳住失控的肢体。八年封闭治疗日复一日打磨身心,创伤依旧潜藏在体内深处,只是我学会了牢牢锁住所有外露情绪,外表只剩一层职业化的冷淡外壳,内里再无多余波澜起伏。桌面上分门别类码放着修好的古籍底稿、全新的装帧设计草图,各类工具摆放整齐有序,整间工作室安静肃穆,只有针线穿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夹杂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临街的实木玻璃门没有上锁,只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方便过路客人推门进出。暴雨裹挟着冷风不断冲撞门板,没过多久,厚重木门被人从外侧用力推开,一股混杂雨水、湿冷夜风的寒气率先冲进室内,打破屋内长久维持的静谧氛围。我手上的针线动作没有立刻停下,保持原有节奏完成眼下这一处装订节点,等到线头打结固定完毕,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朝着门口来人的方向平移过去。

推门进来的男人浑身浸透雨水,整件风衣面料被水泡得发沉发白,衣摆边角多处磨损起毛,看得出来这件衣服已经伴随他度过漫长年月。水珠顺着发梢、衣领、袖口不停往下滴落,在门口地砖上迅速积出一小片深色水渍。男人下颌布满浓密青黑色胡茬,打理得潦草随意,完全没有当年商事律师体面整洁的模样,周身气质颓丧落魄,和四处漂泊谋生的底层流浪者别无二致。

唯独右侧耳廓位置,一枚黑色骨传导助听器牢牢贴合皮肤,外壳老旧褪色,边角带着细小磕碰磨损的痕迹,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物件。圣米格尔今年三十二岁,丑闻爆发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八年颠沛流离,硬生生磨去了他曾经锋芒毕露的所有锐气,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无法消解的沉郁。

他迈步踏入室内之后,第一时间停下脚步钉在原地,双脚刻意往后收了半步,下意识收拢沾满雨水的双臂,身体微微向内蜷缩。他清楚自身满身湿冷泥水,生怕随意走动弄脏屋内干净的地板与桌面,如同一个贸然闯入私人禁地的犯错之人,连往前多走一步都心存忌惮。方才一路顶着暴雨赶路,右耳助听器被雨水打湿,收音效果大打折扣,他微微歪过脑袋,习惯性将左侧耳朵对准室内方向,依靠完好的左耳捕捉周遭动静,这个维持了十几年的细微本能,时隔八年依旧分毫未改。

四目对视的瞬间,我的心脏骤然出现两秒停滞,胸腔内部骤然收紧,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猛然僵硬,这是疗养院留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过往八年无数个被噩梦纠缠的夜晚,梦里反复上演被强行拖拽离开老宅、和他彻底分开的画面,眼前活生生的人真实出现,深埋多年的创伤本能率先做出回应。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装订针线,指节短暂发力泛出青白,仅仅两秒过后,我强行压下身体里翻涌的异样感,面部神情没有透出半分异样,迅速剥离掉过往所有牵绊,把眼前这个人划定为普通陌生来客。

八年时间里,两边被人为切断全部联络渠道,各自接收着完全相悖的虚假消息。他认定当初是我心生厌倦,借着病症为由主动舍弃这段关系,自愿躲进疗养院与世隔绝,再也不愿和他产生牵扯;我始终认定当年丑闻爆发,他为了挽回仅剩的事业出路,默许亲友把我送走,毫不犹豫选择前途抛弃我。层层误会叠加八年光阴,再多旧日情分,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煎熬消磨殆尽,重逢算不上久别相逢,只能算作一次寻常的陌生碰面。

我摆正坐姿,脸上维持营业状态下礼貌疏离的神情,语气平稳平淡,听不出半点私人情绪,对着门口的人开口问话。

“先生,修书还是买书?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简简单单一句客气称呼,落在圣米格尔耳朵里,带来实打实的冲击。他原本死死凝在我脸上的目光,猛地收缩颤动一下,像是迎面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从前同住老宅的日子里,我从来不会用这样生分的称呼对待他,私下里不会讲究任何客套礼数,情绪不安的时候只会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唤他名字,连一句疏离的“先生”都不曾有过。此刻这句客套话,清晰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隔阂,直白提醒着他,眼前的人早已和自己形同陌路。

即便心口被这句话刺得发闷发疼,他依旧没办法移开视线,目光贪婪地落在我的脸上,一寸一寸打量我的眉眼、神态,确认我实实在在活着,安稳站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被疗养院的折磨彻底摧垮。八年漂泊在外,愧疚感日夜啃噬他的心神,他无数次自责没能护住我,以为当年一别便是永久诀别,眼下亲眼见到我安然无恙,巨大的惊喜夹杂着浓烈酸楚,一同堵在喉咙里,让他半晌没办法顺利说出完整的话。

屋外暴雨还在持续肆虐,短时间之内没有停歇的迹象,他抬眼扫过窗外漫天雨幕,又收回视线落回书架一侧,最终压低嗓音,声音带着淋雨之后的沙哑干涩,语速放得极慢。

“外面雨太大,进来暂时避雨。顺带,随便看一看架上的书。”

说完这句话,他依旧站在进门的水渍范围之内,不肯往前挪动半步,任由身上雨水不断滴落,丝毫不敢踏进室内干净的区域,生怕自身一身狼狈,玷污了我眼下安稳有序的生活。当年事业崩塌声名狼藉之后,他辗转多个底层城市打零工谋生,做过码头搬运、夜间安保、临时文书整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年活在自我追责的牢笼之中,早就失去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底气,在我面前,自惭形秽占据了全部心神。

我微微颔首,算作应允他留下来避雨,随后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关注门口的人,重新低头打理桌上的古籍修补工作。针线重新穿过书页缝隙,手指恢复之前稳定的状态,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我自己清楚,方才短暂僵硬过后,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每一次低头垂眸的间隙,眼角余光都会不自觉扫到门口那个人的身影,老旧助听器、发白风衣、青黑胡茬,每一处细节都在印证对方的身份,过往零碎的生活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我想起从前老宅的雨天,遇上大雨滂沱的日子,圣米格尔结束律所工作提前归家,会带着温热的点心推开家门,取下助听器短暂休憩,坐在一旁看着我绘制装帧草图。那时候我一旦被雨声搅得心绪大乱,他就会拿出贴身存放的十字架,放在我的掌心,陪着我安静待到雨停。如今一模一样的暴雨天气,同样身处中西区地界,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维持陌生人的距离,连一句提及过往的资格都不存在。

工作室靠墙位置立着三排实木书架,从上到下摆满二手旧书、绝版画册,圣米格尔迟疑许久,才抬起沾满水渍的右脚,小心翼翼踩上干燥地砖,步伐放得极轻,慢慢朝着书架方向挪动。他走路的节奏刻意放缓,全程刻意避开地面所有摆放整齐的工具与书籍,一举一动拘谨局促,完全没有当年处理商事官司时杀伐果断的模样。路过长桌侧面的时候,他的脚步短暂停顿一瞬,视线落在我握针的手指上,记得从前这双手极易发抖,如今稳如磐石,可想而知这些年我独自熬过多少磨难,愧疚感再度成倍加重。

他没有随意抽出书架上的书籍假意翻看,只是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静静伫立,大半时间都在默默看向伏案做事的我。屋内只有雨声、针线声,两个人全程没有多余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僵持与拉扯。我刻意加快手上的修补进度,用手头的琐事填满全部注意力,杜绝多余念头滋生,不让埋藏的病症情绪受到外界刺激再度躁动。

偶尔有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窗边悬挂的薄窗帘,冷气流扫过皮肤,我也只是微微绷紧肩膀,不会出现少年时期躲闪蜷缩的反应。八年疗养院封闭式管控,强制治疗消磨掉了我身上所有脆弱敏感的特质,如今可以独自撑起一间工作室,独立应对来往各色客人,不必再依附任何人平复情绪,这是磨难赠予我的改变,也是隔开我和圣米格尔最坚固的屏障。

圣米格尔在书架边站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减弱趋势,雨水把整条街道彻底笼罩,视野之内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他中途伸手触碰了一下右侧的助听器,雨水渗入缝隙造成收音断断续续,他抬手简单擦拭表面积水,动作熟稔无奈,这么多年依靠这件器械维持听力,早已习惯各种突发故障带来的不便。当年家境优渥之时,他可以定期更换全新高端助听器,落魄之后,只能反复修理这件老旧配件,勉强维持日常使用,这件旧物也成了八年苦难生活的见证。

中途有零星路人路过工作室门口,探头往店内看上两眼,没有人推门进来消费,整间屋子自始至终,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完成手里这本旧书的全部装订修复,拿出专用砂纸轻轻打磨书页毛边,把修好的书本整齐摆进侧边收纳盒,接着抽出全新一张装帧设计原稿,拿起绘图铅笔勾勒基础线条。笔尖在纸面滑动顺畅,线条均匀规整,没有一丝歪扭晃动,职业化的冷静彻底覆盖住内心潜藏的波澜。

圣米格尔看着我有条不紊处理工作的模样,心里清楚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时刻照看的小孩。当年出事之前,他满心打算攒够积蓄就向收养我们的长辈坦白心意,哪怕背负世俗非议,也要和我安稳相守在老宅,不曾想对手精心策划一场构陷,一夜之间毁掉所有规划,硬生生拆散彼此八年。这些年他数次悄悄返回香港中西区,打探我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永远是我不愿再见任何人,彻底断绝从前过往,他只能自我禁锢在愧疚之中,不敢贸然前来打扰,直到这一场暴雨,机缘巧合之下推开这间工作室的门。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想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当年入院之后遭受了多少苦楚,想问当年的真相我是否知晓分毫,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肚子里。眼下我摆出十足的疏离姿态,任何带着旧情的问话,都会变成不合时宜的冒犯,他没有立场过问我的生活现状,更没有资格弥补当年留下的亏欠。

临近傍晚时分,窗外雨势慢慢减小,密集雨点变成零星小雨,街道上积水渐渐不再上涨。圣米格尔察觉到天气变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长久逗留下去,再留下来只会给我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他转身朝着门口缓步走去,路过长桌的时候,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桌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小缝隙里,缝隙之中露出一点点金属边角,正是那枚我贴身存放八年的西装袖扣,方才收拾工具时不慎露了出来。

仅仅一眼,他便认出这件属于自己当年遗失的物件,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清楚记得当年混乱闹事那天,西装袖扣被冲撞脱落,自此不知所踪,没想到会被我妥善保存到现在。这一刻他才隐约察觉到,当年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我未必是主动厌弃他,只是八年误会根深蒂固,眼下没有办法当场求证。

我顺着他的视线留意到外露的袖扣,不动声色伸手拿起一旁的垫板,恰好盖住那一处缝隙,将袖扣彻底遮挡起来,脸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淡漠冷静的模样。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圣米格尔眼里,明白我不愿意让他触碰任何旧日相关的东西,他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朝着门口迈出最后几步。

走到门边,他扶住木门把手,临出门前,侧过脸最后看向我一次,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简短几个字。

“雨停,我便离开。往后,不会贸然打扰你。”

我没有抬头回应,连简单的应声都省去,铅笔继续在画稿上平稳绘制线条,用沉默当做答复。他推门走出工作室,门外微凉细雨落在身上,风衣再度沾上一层湿气,厚重木门缓缓闭合,隔绝开室内室外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瞬间,我手里的铅笔骤然停住,长久紧绷的身体彻底松下来,方才强行压制的情绪短暂翻涌一瞬,不过短短几秒,就被我重新压制下去。窗外雨雾慢慢散去,八年分离就此迎来正式碰面,无数掩埋的真相、积压的委屈、难解的误会,都会借着这一次暴雨重逢,慢慢浮出水面,往后拉扯试探、拆解当年构陷阴谋的日子,正式拉开序幕。

这间小小的古籍工作室,收留了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短暂相遇,没有抱头痛哭的煽情桥段,没有破口质问的激烈争执,只剩一层冰冷的陌生外壳,包裹着两段被命运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生。往后无论刻意回避还是刻意碰面,我们都再也没办法彻底躲开彼此,当年人为制造的隔阂,终将一点一点被现实撕碎,所有黑白颠倒的过往,早晚都会迎来水落石出的时刻。

往后几日,我依旧照常经营工作室,修补古籍、定制装帧订单,按时打理铺面内外的琐事,仿佛那场暴雨里的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只有每当入夜独处之时,我才会从垫板下方取出那枚袖扣,指尖轻轻摩挲磨损的金属表面,承认白天见到圣米格尔的那一刻,深埋八年的心结,终究还是出现了松动。创伤不会凭空愈合,误会不会自行消解,但重逢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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