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南宣国都,田府。
夜深了,丞相田备却仍未安寝。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军报,烛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他的门客王筹。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几分世故的精明。他在田府做了五年客卿,办事稳妥,深得田备信任。
“丞相还未歇息?”王筹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可是在为蛮江之事烦忧?”
田备揉了揉眉心:“高家那边催得紧,说什么战机不可失,要尽快出兵。他们倒是积极。”
王筹笑了笑,在旁坐下:“高家自然积极。这一仗若打赢了,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分一杯羹?”田备冷哼一声,“他们分的是我的羹。兵权有一半在他们手里,我田家出人出力,到头来好处还要分给他们四家,凭什么?”
王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田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落在庭院里的枯枝上,投下一地碎影。
“王筹,”他忽然开口,“你今日来,可是有话要说?”
王筹起身,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丞相,属下确实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丞相可曾听过一句话——‘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
田备转过身,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王筹的目光幽深:“丞相想想,您如今的忧患,是在内,还是在外?”
田备没有说话。
“蛮江弱小,打下来容易。”王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在田备心上,“可打下来之后呢?那片草场,南宣要来何用?那些牛羊,够田家塞牙缝吗?这一仗打赢了,对谁最有利?”
田备的眉头皱得更紧。
“高、赵、张、马四家,各有权势。”王筹继续道,“这一仗打下来,他们也能分一份功劳,涨一分势力。到时候,他们的位置更稳,丞相您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丞相已官居极品,升无可升。这仗打赢了,您能得到什么?不过是替那四家做嫁衣罢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田备盯着他,缓缓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筹往前凑了一步:“若是打東宁呢?”
“東宁?”田备一愣,“那可是块硬骨头。東宁水师天下闻名,又与我南宣大面积接壤,打起来必是场硬仗。”
“正是要打硬仗。”王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丞相想想,这一仗若是让那四家去打,会如何?”
田备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们手握一半兵权,不打仗怎么消耗?”王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让他们领兵去攻東宁。東宁擅长水战,易守难攻,那四家去了,必败无疑。打败了,损的是他们的兵,丢的是他们的人。到时候——”
他拖长了声音:“丞相正好可以借着战败之名,削他们的权,夺他们的势。南宣的朝堂,不就只剩下田氏一族独大了吗?”
田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这是你自己想的?”
王筹垂眸,面色不改:“属下只是为丞相分忧。”
田备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東宁。
与南宣接壤的那片土地,水网密布,易守难攻。先帝在位时,東宁水师曾犯南宣东境,烧毁渔村三座。他父亲彼时镇守边疆,力战不退,却因援军不至而败,被先帝当众斥责。
那笔账,他田家记了二十年。
“可眼下有个难处。”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大军已经发往蛮江的路上,总不能现在把军队召回来。且那旧仇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忽然改弦更张,朝堂上会不会说我田备反复无常?”
王筹却笑了。
“丞相不必担心。”他的声音笃定,“大军不必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