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金起身,拉开门。
寒风灌进来,裹着腊月的干冷,吹得烛火猛地一晃。他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站着张哲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氅衣,肩上背着个包袱,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鼻尖冻得发红。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外面风好大啊。”张哲旭搓了搓手,笑着道。
弭金这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快进来。”
张哲旭跨进门,跺了跺脚——其实芸洲没有雪,只是他冻得狠了,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他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四处张望了一下。院子不大,一眼就看尽了,两间房,一口井,墙角一棵光秃秃的梨树。
“金金就住这儿?”他问。
“嗯。”
张哲旭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进屋里。
屋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张哲旭放下包袱,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了烤,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金金,打算在这里过年吗?”他忽然问。
弭金没有说话。
张哲旭看着他,又道:“就算不喜欢皇宫,也可以去子硕那里的。孟府过年热闹,子硕肯定欢迎你。”
弭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陛下怎么来了?这段时间宫里是最忙的时候。”
“封宝结束之后,我就偷溜出来了。”张哲旭答得理所当然。
封宝,那是只有皇帝才有的仪式——将玉玺、印玺全部清洗、封存,不再办公用印。寓意一年政事结束,封印休息,来年再启。向煦在腊月二十左右封宝,如今是二十五,他确实有几天空闲。
可弭金还是皱起了眉。
“荒唐。”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气。
张哲旭眨了眨眼,有些委屈:“金金别生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后天就回去,会赶在辞岁之前。”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弭金,“金金,跟我回去吧。”
弭金没有回应。
张哲旭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是因为那日太傅说的那些话吗?”
弭金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弭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不敢看你的眼睛。因为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种子,想起明年春天要发生的饥荒,想起自己正在把你的国家推向深渊。
可他说不出口。
“没什么。”他最终道,“只是……想一个人待一阵子。”
张哲旭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看得出来,却偏偏什么都不问。
“那我在这里陪你两天。”张哲旭说,语气不容拒绝,“后天我再回去。”
弭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冻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有出声。
第二天一早,马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过年了给公子送些吃的。推门进来,看见张哲旭,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公子来朋友了?”她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总算有人陪公子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