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的事解决了。
安阳的矿洞里,最后一箱火药被搬出来的时候,雨也停了。像是老天爷把水龙头拧上了一样干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山石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赵轩站在矿洞口,脱了蓑衣,拧了一把水,地上立刻湿了一大片。他的脸上糊着泥,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磕破的皮肉。但他咧着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总算完了。
“赵轩,你腿怎么了?”孟子硕不知什么时候从驿站赶了过来,骑马骑得浑身是泥,一下马就盯着赵轩的膝盖。
“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孟子硕蹲下去看,伸手戳了戳伤口边缘,赵轩倒吸一口凉气,“这叫蹭了一下?”
“你手上有泥。”赵轩皱着眉躲开。
“你伤口里也有泥。”孟子硕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团了团,在他膝盖上按了按,“别动。”
赵轩没再动了。孟子硕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的泥擦掉。赵轩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哲旭和弭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打扰。
“公子,”赵轩忽然抬起头,“事情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太傅那边,怕是等急了。”
张哲旭点了点头。他知道赵轩说得对。一月之期早就过了,老太傅一个人撑着朝堂,弹劾的折子怕是已经堆满了御案。再不回去,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就要起疑了。
“你们先走,”张哲旭说,“脚程慢一些,路上等等我们。”
孟子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弭金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保重。”
孟子硕站起身,把帕子塞回袖中,拍了拍赵轩的肩膀:“走吧,别磨蹭了。你骑马慢,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骑马慢?”
“那是马的问题。”
“又是马的问题?”
“那马认生。”
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沿着山路朝北边去了。走了几步,孟子硕忽然回头,朝张哲旭弭金喊了一声:“雪山冷,多穿点!”
张哲旭笑着挥了挥手。
马蹄声渐渐远了。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
“金金,我们也走吧。”张哲旭转过身,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安静的火焰,“安阳县离雪山不远,我们去看一眼。”
弭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张哲旭身后,上了马车。
路越走越高,空气越来越凉。官道变成了山间的小路,两旁的树木从阔叶变成了针叶,树梢上挂着零星的雪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雪山上特有的清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雪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的全是摩梭人,这里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摩梭的风俗是女子当家做主,全是石墙木顶的房子,屋顶上压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风干的兽皮和草药。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溪水是雪山上融下来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冰凉冰凉的。
找了户人家借宿。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寡言少语,但手脚利索。收拾出两间屋子,又熬了一锅热汤,汤里有野菇和不知名的山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明天上山?”妇人端汤进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张哲旭点了点头:“明天一早。”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最近雨水多,山上雪松。”
门关上了。
张哲旭和弭金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夜里,弭金睡不着,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山里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张哲旭也出来了。他站在弭金旁边,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平原上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银撒在黑缎子上。银河横亘在头顶,从东到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金金,你看。”张哲旭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那是什么星?”
“不知道。”弭金说。
“我也不知道。”张哲旭笑了,“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