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金推开枕流轩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张哲旭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看得入神。旁边还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不是平日里那些稗官野史,而是舆图、方志、水文地理。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眉眼间带着连日批阅奏折留下的倦意。
弭金没有出声,轻轻阖上门,走了过去。
他走近,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是关于汾洲水道的记载。张哲旭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坐榻。
弭金便挨着他坐下了。
和上元夜那日一样。他画舆图,他磨墨,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可弭金知道,不一样了。那日张哲旭磨墨的手是轻快的,像在完成一件有趣的差事;如今他翻奏折的手是沉的,每一页都压着千钧的重量。那日他开口,说的是雪山、篝火、明年的花灯;今夜他开口,说出口的,是粮仓、赋税、那些奏报上写不尽的民生疾苦。
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重量。
弭金垂下眼,没有再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不尴尬,也不疏离,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妥帖地裹着他们。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差不多一个时辰,张哲旭开了口。
“金金,”他没有抬头,手指点了点奏折上的一行字,“之前你去探查春播情况,觉得哪里受灾最重?”
“芸洲春播最早,受灾情况最直观。”弭金想了想,又道,“皇都往南,耕地多、水源足,耕种面积也最大——但我上次没有去那边。我和王定分开探查,我去了芸洲,他走的那条路,往南。想来,那边情况会更差。”
张哲旭点了点头,从一摞奏折中抽出两份,递给他。
“南边汾洲、滨州、常宁,这三个地方年产量都很高,一年两熟到三熟。按道理来说,粮仓应该是充足的。”他的手指划过纸上的数字,“但奏报上写的,存粮不多。说是前些年往各地调拨了一些——金金,你觉得向煦有多少储备粮?”
弭金没有回答。他知道张哲旭不是在问他。
张哲旭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派人暗中调查过,都无功而返。常宁的官仓确实没什么粮,但那一片富户的粮——很多。”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弭金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张哲旭也知道。前朝旧部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又是灾情,倘若连根拔起,朝堂必乱。知道是一回事,动得了是另一回事。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
张哲旭沉默良久,忽然微微侧过身来。动作大了些,手肘碰翻了案角的茶盏。茶已经放了好一会儿,凉透了,泼在弭金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哎呀——”张哲旭连忙抽出手帕,凑过来给他擦,“凉不凉?应该不烫……”
他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在弭金胸口,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
“金金。”
弭金低下头,看着他。张哲旭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声音却低了下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出宫看看。你可愿同往?”
弭金没有立刻回答。
“太傅如何能同意?”
张哲旭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太傅那边,我会去说的。”
过了几日,朝堂上便传出了消息——皇帝偶感风寒,不宜见风。
此后张哲旭上朝,御座前便多了一道幕帘。奏折照批,朝议照开,只是皇帝的声音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大部分政务,都顺理成章地交给了太傅处理。群臣虽有议论,却也说不出什么不是——皇帝病了,太傅监国,于理合规。
没人起疑。
下了朝,张哲旭匆匆赶回枕流轩。推门进去时,弭金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两个包袱并排放在榻上,一个青布,一个灰布,朴素得不像皇帝的行李。
屋内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哲旭的贴身暗卫,精通易容之术;另一个是太傅安排接应的内侍,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张哲旭在案前坐下,暗卫走上前来,开始给他易容。贴面、修眉、改发式,一盏茶的工夫,镜中的皇帝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书生。弭金坐在一旁,暗卫转向他,如法炮制——眉眼比平日寡淡了几分,站在阴影里,像一截不起眼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孟子硕推门进来,穿了一身靛蓝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通行令牌,手里还捧着一本空白的诗集,看上去真像是奉旨出京采风的文官。
“好了没有?”子硕压低声音,“马车在侧门等着了。赵轩已经在城外候着了。”
张哲旭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弭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