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正微微仰着头,满眼慈和与担忧地看着他。她见这孩子独自站在熙攘的街头,神色恍惚,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色,便自然而然地将他当成了什么无家可归、或是与家人走散了的可怜孩童。
“莫怕,莫怕。”老妪以为他是受了什么惊吓,连忙从篮子里挑出一颗最饱满、沾着晨露的朱砂果,不由分说地塞进沫汣栖的手里。
果子入手,带着一丝属于凡间的、鲜活的温热。
老妪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像安抚自家孙儿般柔声哄道:“吃口果子压压惊。若是找不到家人,便在这仙道上等一会儿,总会有人来寻你的。”
那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烟火气。
沫汣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莹润的朱砂果,又感受着老妪那份毫无防备的善意,原本被道陨之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竟奇迹般地回暖了一瞬。
老妪见他接了果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回到案几后,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案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沫汣栖听般,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我家那小孙子啊,也跟你这般大,最是贪嘴。我特意给他留了两块刚出锅的糖糕,这会儿估计正缠着他娘亲闹呢。”
说到孙儿,老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盛满了化不开的慈爱与满足。她抬起头,望向仙道上熙熙攘攘、笑语盈盈的人流,目光悠远而安宁:“等卖完这一篮果子,我就赶紧回去给他送吃食。这日子啊,一天比一天有盼头,看着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比什么都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笃信的、岁月静好的力量。
沫汣栖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老妪口中那个关于“小孙子”和“平平安安长大”的期盼。他感受着微风中夹杂的桂花甜香,看着不远处追着剑光奔跑的孩童,看着这仙凡无界、各自从容的盛世长卷。
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真好啊。他在心底无声地喟叹,原本因为警惕而微微耸起的单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塌了下来,连带着一直紧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悄悄松开了。
然而,就在这份暖意快要将他融化的瞬间,沫汣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妪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千年后的史书里,天陵道大劫的第一波余波,便是由地脉灵河倒灌引发的。那场灾难里,无数来不及逃生的凡人被瞬间气化,连一块骨头都没能留下。
他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一丝刺痛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呕吐的悲怆。他不敢再看老妪那张慈祥的脸,生怕下一秒,那张脸就会在他眼前化作漫天飞灰。就在沫汣栖沉浸于这跨越千年的悲欢中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如微风般拂过耳畔。
“小公子,可是觉得这仙道太长,一时忘了归处?”
沫汣栖循声转头,只见一名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侧。少年衣袂翩跹,不染纤尘,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在下长云圣地弟子,命灵。”少年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仙道尽头一座云雾缭绕的楼阁,“相逢即是缘,若不嫌弃,不如去前方的碧浠楼坐坐?就当是陪我这个闲人解解闷。”
沫汣栖没有立刻答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身上没有半点杀意,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善意。可沫汣栖在这千年前的神域中,不敢轻易放下警惕。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对千年前的格局一无所知,若是一直像个无头苍蝇般站在街头,迟早会露出破绽。眼前这少年既然主动抛出橄榄枝,或许正是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契机。
想到这里,沫汣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聊天可以,但我不吃东西,更无需你破费。”
少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沫汣栖的防备毫不在意:“好,依你。”
两人并肩踏上那条由星髓玉铺就的仙道。脚下星髓玉传来温润的触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流动的光阴上。
【碧浠听风】
不多时,碧浠楼到了。
这楼阁并非凡木搭建,而是由一整株遮天蔽日的古灵木自然生长而成。树冠如盖,枝叶间垂下点点流萤般的光华,将整座楼阁笼罩在一片柔和而静谧的绿意中。楼内没有寻常酒肆的喧闹,只有极轻的琴音如流水般淌过,伴着若有似无的茶香,让人心神俱宁。
少年熟稔地引着沫汣栖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临窗的清净雅座。窗外正对着仙道的主街,能将方才那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尽收眼底。
“小公子请坐。”少年抬手示意,随后对侍立的灵童轻声吩咐,“上一壶雨前灵茶,再配两碟清淡的灵果糕,不必上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