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童脆生生地应下,转身离去。
沫汣栖依言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去碰桌上早已备好的温茶,只是静静地望着少年,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审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恼,只亲自提起茶壶,替沫汣栖斟了一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朦胧的雾。
“方才在街上见小公子孤身一人,神情恍惚,似是迷了路,又似是……在寻什么。”少年放下茶壶,抬眸看向沫汣栖,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沫汣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上,笑意微敛,透出几分认真:“不知小公子,究竟在寻什么?”
沫汣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命灵的少年,听着他温和的问话,心底微微一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那杯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茶香入鼻,带着千年前独有的、未被劫难污染的纯粹灵气。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命公子好眼力。”沫汣栖开口,声音清冷,却并不带刺,“我确实在寻东西。”
“哦?”命灵微微倾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沫汣栖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仙道,看着那些在光影中奔跑嬉闹的孩童,凝视着这注定要消逝的盛世。胸腔里那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我在寻……一个答案。”
命灵没有追问是什么答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在等他自己说下去。
沫汣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他不知道这个命灵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场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但他知道,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坐在了这张桌前,有些话,或许就该问出口了。
“我寻的答案,或许就在这盛世里。只是……”沫汣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命灵,“命公子既在长云圣地修行,可知……如今神洲,可有什么大事将生?”
命灵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微怔,透出了一丝纯粹的茫然。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年的眼底甚至还残留着笑意,嘴角却已僵在了半空,像是被这句不属于孩童的话,轻轻绊了一下。
“大事?”命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认真思索沫汣栖的用词,“小公子指的是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窗外是安宁祥和的仙道,楼下是笑语盈盈的凡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理所当然。
“如今神洲四海升平,天道清明,长云圣地前日才刚收了新一批的弟子,仙盟的论道会也定在了明年开春……”命灵转过头,看着沫汣栖,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与温和的宽慰,“在下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大事’了。小公子可是听到了什么坊间传言,被人吓着了?”
沫汣栖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未知的恐惧,没有对末日的预感,只有属于这个盛世的、理所当然的安宁。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沫汣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被温热的瓷壁烫了一下,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酸涩。他看着眼前这个对毁灭一无所知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过残忍了。
“……没什么。”沫汣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是我多虑了,这盛世……确实很好。”
命灵见他神色缓和,这才舒展开眉头。
沫汣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端起那杯茶,安静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带着这方神域独有的、未被劫火灼烧过的纯粹灵气。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心底,却又在触及灵魂深处那片千年废墟的瞬间,化作了一抹化不开的酸涩。
窗外拂过一缕微风,将仙道上明明灭灭的灵灯光影,温柔地铺满了两人之间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