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开始于一场雪。
许祈辞到达南城时,地面已经白了,木槿树的枝条上积着薄冰,像某种被冻结的花期。他拖着行李箱,没有回家——家里没人,父亲死后,房子被债主收走,他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的无家可归者。
他直接去了疗养院。
陆槿桉给的地址,在省城郊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楼房,白墙斑驳,像他们集训时的招待所。许祈辞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进进出出的人:护工推着轮椅,家属提着保温桶,老人坐在窗边,像某种被时间遗忘的植物。
"找谁?"门卫问。
"陆槿桉。他说在——"许祈辞停顿,"在临终关怀科。"
门卫的表情变了,像听到某种不吉利的词。他挥挥手,指向走廊尽头:"三楼,左手边,尽头那间。但探视时间过了,你明天再来。"
"我不探视。"许祈辞说,"我找人。"
他上去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数着台阶,一、二、三、四,像数呼吸,像数木槿花瓣。三楼左手边,尽头那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光,有人声,有某种他熟悉的气息——桉树油,混着消毒水,和一丝橙子糖的甜。
他推门进去。
陆槿桉坐在床边,正在给一位老人读诗。不是《牡丹亭》,是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老人睡着了。陆槿桉合上书,转头看见许祈辞,没有惊讶,像某种预料之中的到来。
"你来了。"
"我来了。"
"我说过,明天再来。"
"我等不到明天。"
陆槿桉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疲惫的温柔。他站起来,把书放回床头柜,给老人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次。然后他才走向许祈辞,在一步之外停下,像某种默契的边界。
"我爸在隔壁。"他说,"睡着了。化疗后反应很大,但稳定了。医生说,可能不需要移植。"
"我知道。你说过。"
"但我还在做义工。"陆槿桉说,"这位老人,姓周,肺癌晚期,没有家属。我陪他读诗,给他擦身,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许祈辞看着床上的老人。周老,他后来知道的名字,瘦得像一具骨骼模型,但手指被陆槿桉握过的位置,有淡淡的温度,像某种被传递的生命。
"为什么?"
"因为我在学。"陆槿桉说,"学怎么看着,怎么陪着,怎么——"他停顿,"怎么让他知道,有人在,所以可以放心走。"
许祈辞想起自己的遗书。那些写满"对不起"的纸页,如果有人在旁边,如果有人说"我在",如果有人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握着他的手——
"我也可以学。"他说。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推着药车,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没事,小手术"。这些声音像背景音,像古籍上的批注,存在,但不干扰正文。
"你会害怕。"陆槿桉说。
"我已经害怕过了。"许祈辞说,"害怕睡着,害怕醒来,害怕电话响,害怕电话不响。我害怕了十七年,陆槿桉,我不差这一件。"
陆槿桉的耳朵红了,在病房的灯光下像某种透明的果实。他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又像要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走廊。
"我带你去见我爸。"他说,"但你要答应,不说不吉利的话,不提移植,不提——"
"不提什么?"
"不提走。"陆槿桉说,声音轻下去,"他怕我走。你也怕。我知道。所以我们都别提,就存在,就坐着,就——"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就假装,明天还会来。"
陆建国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有窗,窗外是积雪的木槿树。他比许祈辞想象的更瘦,但眼睛很亮,像陆槿桉的,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
"你就是许祈辞。"他说,不是问句。
"我是。"
"槿桉提过你。很多。"陆建国试图坐起来,陆槿桉上前扶他,垫好枕头,"他说你修复古籍,北大,很聪明。但他没说,你长得这么——"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这么冷。"
许祈辞不知道"冷"是夸奖还是批评。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幸运币,正面是七,反面是磨损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