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五章 春回旧径 二（第2页）

“你什么时候学会叠这个的？”林知微问。

“你不在的时候。”

林知微没有说话，拿起那颗新糖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纸巾放在一起。“你叠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当面给你看，你认不认得出来。”陈逾把窗台上那颗糖纸拿起来，翻了个面，“你认出来了。”

“我认出来了。”

林知微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小卷东西出来。他把它放在茶几上，解开绑绳，展开。

是那张社区图书馆草图——很多年前在老院画的那张，透明胶带的旧痕在纸的四角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印记，被重新压平、压展过，放在他朝北一居室的桌面下放很多年，现在被带到了这间朝南的客厅里。

纸面上那些铅笔线已经有些淡了，但南向窗沿那道悬挑的轮廓还在，被他反复描过。他把草图放在茶几上，抚平边缘。“你叠糖纸的那个弧度——和这道线是同一个方向。”

陈逾低头看着那张图。他用手指沿着那道悬挑的轮廓走了一遍，没有碰到纸面，隔了大约一毫米的空气。两道线，一道在纸上，一道在时间里，中间隔着一段多年的距离。

“同一个方向。”他说，“你现在把它放在这里了。”

“嗯。”

林知微把草图重新卷好，放在书架上——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旁边，用一卷透明胶带压着。那卷胶带被压在图纸筒旁边，像是随时可以被使用。

春天来了。曾经工地上的那棵国槐开始发芽了。林知微路过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逾。

陈逾回：“什么时候再去看看？”

林知微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下次吧。”然后他补了一句：“周六下午三点。”

陈逾没有回文字，过了一会儿，林知微发来一张照片——那棵树的特写，枝条上密密麻麻的嫩芽，浅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

周六下午三点，林知微站在那棵树下。

三月的风从南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动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脚步声从背后靠近——最后几步比前面的每一步都快了一些，像是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之后微微加快了收束。

陈逾在他旁边停下来，手里拿着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剥开了，糖上还带着温度。他把糖递过来。林知微接过去放进嘴里。

“你的手刚才一直握着那颗糖。”

“嗯。”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陈逾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腹和掌心之间还留着糖纸压过的痕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新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风穿过枝条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和很多年前旧院址窗外那排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陈逾说，“如果那天在资料室门口，走廊一直没有空下来——你会怎么办？”

“我说过了，第二天再去。”

“如果第二天也空不下来呢？”

“那第三天。”

“如果一直空不下来呢？”

林知微侧过头看着他，他伸出手轻轻环住陈逾的手腕，指尖搭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个位置。

“那我就一直等到走廊空下来为止。你这本书不会丢的。因为我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拿走它的人离开，然后进去拿走它。”

陈逾低头看着自己手腕，把手翻过来，让林知微的指尖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林知微的指节裹住。掌心贴在一起，只差一个共同收缩的瞬间就能完成一个完整的交握。

“那本书，”陈逾说，“是我大三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名字和日期。后来借给别人，那人毕业的时候没还我，我以为丢了。”

“没丢。”

“嗯，没丢。”

两个人的手掌分开的时候，林知微的指尖在陈逾的掌心边缘多停了一下，然后各自落回身侧。

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那棵树的影子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林知微口袋里的那颗糖，糖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几天后，陈逾要出差。周三早上林知微没有去办公室，转了一趟车去了机场。

他没有告诉陈逾他会来。到的时候陈逾正在办值机，站在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进去。林知微没有走过去，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

陈逾办完值机，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停了一下。隔着大约十米。他没有走过来，林知微也没有走过去。

陈逾笑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安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