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口的传送带把陈逾的随身包送进扫描仪,包从另一头吐出来。陈逾拿起包,走进安检门。但过了安检之后,他在那面玻璃后面出现了一下,回头了。
隔着那面玻璃,他看向林知微站着的方向。林知微也在那里。
他的手抬起来,放慢了速度,像是手的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慢半秒,然后也挥了一下,做了同样的动作。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安检口的玻璃,两个人在同一面玻璃的两侧做了同一个动作——抬手,挥动,放下。
然后陈逾转身走了。林知微等到那面玻璃后面再没有任何晃动,才转身走出航站楼。
这次他送了,陈逾也不是一个人了。
周五傍晚下雨了。雨不大,却绵密,路面湿透,路灯的光被水汽晕开一圈。
林知微去接机的时候撑了一把平时不用的伞——不是新伞,是很多年前那把深蓝色的旧伞。伞柄内侧有一小块透明胶布,字迹已经模糊了。
陈逾从到达口走出来,隔着几排围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那把伞上。然后走近了,钻进伞下面。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
“你居然还留着这把伞。”
“你居然还记得这把伞。”
陈逾低头看了一眼伞柄内侧那块透明胶布。“胶布该换了。”
“换了很多次了。”
“那字还在吗?”
林知微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还在。每次换胶布的时候会重新写一遍。”
陈逾没有再问。伸手按在林知微握伞的那只手上,把伞往林知微那边又偏了一点点,然后松开。他按过的地方,伞柄上留下了一小片温度。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行李箱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一种被雨水覆盖的滚动声,低沉而均匀。他们走得不快。伞面在路灯下泛着被雨水浸透后的暗光。
“林知微,你知道大地写给天空的信是什么吗”,陈逾没等他答,接着说,
“我记得在很多年前,你在讨论竞赛方案的时候和他们都吵起来,我以为你都快要骂出口了”,陈逾轻轻笑了一声,“本来我都做好拉架的准备,结果你说。。。。。。”
“不要说了,。。。。。。”林知微的脸有点儿发烫,甚至想要捂住陈逾的嘴。他当然知道陈逾说的是哪一次,他也清楚地记得他自己的话。那是他少有的、在旁人眼里近乎理想主义的时刻。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别不理我了”,陈逾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想要用手让林知微被头发埋起来的脸重见天日。毕竟陈逾也不是什么多乖巧的人,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看到林知微害羞的机会。
“纯粹的理想主义,就算是到了现在还是有当时的样子,你说是吧,林总工”陈逾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又藏着点认真。
他凑到了林知微的耳边,轻轻说道“有些信不需要回音。只要有人写过,就已经寄出去了,我已经收到回信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陈逾伸手摸了一下林知微的肩膀——那片衣料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你这边湿了。”
“你那边也湿了。”
“那进去换件干的。”
上到三楼,林知微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
他把伞靠在墙边,伞面上的水珠正在慢慢滑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痕。陈逾径直走到书架面前,站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书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的书脊。然后他转过身来。
林知微站在玄关,正在把外套脱下来挂上衣架,两个人在暗处对视了片刻,林知微觉得陈逾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没有人开灯。
陈逾说:“那把伞的胶布——换了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每次换的时候会重新写,但位置一直没变。”
“你写的那个字是什么?”
林知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透明胶带——和书架旁边压着的那卷是同一种,还没拆封。他撕下一段,贴在伞柄内侧原来的位置,然后拿起桌上那支笔帽有牙印的铅笔,在胶布上写了一笔。
他没有把写好的字展示出来,只是把胶布贴平,把笔放回原位。“你下次用的时候可以自己看。”
陈逾知道自己会看到那个字——在下一次下雨、下一次撑开那把伞的时候,或者在下一次他需要确认这件外套的口袋是否足够容纳两只手的时候。
陈逾重新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两个人之间隔着客厅那一道没有开灯的暗光。
他张开了双臂。
那条路走了很久。从竞赛的阶梯教室,走到旧院址的走廊,走到朝南的客厅,走到阳台上的两把椅子和一个糖罐。现在他们站在暗处,陈逾的手掌贴在林知微的手腕上,覆盖着一小片皮肤。灯没有开。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