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极低,临江城的江风穿过老旧街巷的缝隙,带着江水独有的湿凉,卷过斑驳的木窗棂,无声灌入逼仄温暖的小屋。
屋内台灯光晕柔和,暖黄的光线敛去了所有正邪锋芒,将方才那句“天光入泥,深渊迎光”的告白,稳稳封存于方寸之间。
陆砚的掌心依旧贴合着沈烬微凉的侧脸。
温度相触的触感清晰滚烫,顺着皮肤肌理蔓延,一路烧至血脉骨底,将他坚守数年的理智、规矩、底线,烧得溃不成军,只剩满心底汹涌且无处安放的柔软与愧疚。
这是彻底越界的触碰。
是刑侦队长对重点关联人员的逾矩亲近,是光明对深渊的主动沉沦,是他穷尽三年克制、步步紧绷后,第一次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铠甲,任由自己溺在与沈烬相关的情愫里。
咫尺之间,呼吸温热交缠,没有审问的冰冷压迫,没有对峙的步步试探,没有棋局的暗藏算计。只剩下两个纠缠三年的人,剥离身份、剥离立场、剥离恩怨,只剩最纯粹的心动与亏欠。
沈烬微微仰头,睫羽轻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扰乱了心神。
从前无数次交锋拉扯,陆砚永远是冷的、硬的、端正的,带着公职身份的疏离凛然,目光锐利如刀,次次剖开他的伪装,字字戳穿他的布局。可此刻的他,眼底没有审视、没有猜忌、没有审判,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藏不住的、隐忍滚烫的爱意。
这份反差太过致命,让沈烬蛰伏许久的心湖,彻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活在黑暗里太久,见惯了人心叵测、利益权衡,习惯了算计自保、步步为营,早已不奢望世间还有真心偏爱。牢狱三百日夜的磋磨,过往背叛的溃烂,让他学会了封闭自我、伪装淡漠,以为此生只会在泥泞里独行,与黑暗共生,与恩怨纠缠。
可陆砚偏偏撕开他所有伪装,看穿他所有偏执,明知他满身晦暗、深陷泥沼,依旧愿意俯身向他,弃天光、越规矩,陪他共踏浊路。
“陆砚。”
沈烬轻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褪去了所有嘲弄与寒凉,软得像深夜最温柔的风。
他微微偏头,没有躲开掌心的温度,反而轻轻蹭了蹭陆砚温热的指腹,动作缱绻又卑微,带着无人见过的依赖。
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动作,却瞬间击溃了陆砚所有残存的镇定。
陆砚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席卷全身,指尖下意识收紧,轻轻扣住他的下颌,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他垂眸望着沈烬近在咫尺的眉眼,暖光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周身常年萦绕的阴郁城府,露出几分难得的干净柔和。
三年。
整整三年的隔阂拉扯,三年的公私煎熬,三年的爱恨桎梏。
他查了沈烬一年,盯了沈烬一年,和沈烬对峙博弈一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此人重涉黑暗、搅动风云,是棋局始作俑者,是需要被绳之以法的暗流,是他必须摒弃私心、全力查办的对象。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紧盯,都是舍不得的牵挂;每一次对峙,是身不由己的靠近;每一次看似不留情面的核查,都是怕他误入绝境、彻底沉沦的笨拙挽留。
世人皆道,刑侦队长陆砚铁面无私、秉公持正,是临江城最亮的天光,从不徇私、从不逾矩。
可只有面对沈烬时,他永远做不到绝对公正,永远守不住条条框框,永远心甘情愿自乱阵脚。
“我在。”
陆砚低声应着,声音沉缓温柔,褪去了所有公务的清冷端正,只剩独属于沈烬的温柔缱绻。
屋内静谧无声,窗外风声轻响,江水奔流的隐隐声响从远处传来,成了这场私密沉沦最温柔的背景音。
沈烬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双素来锐利清明的眼眸,此刻盛满浓重的暗色,翻涌着克制的情愫与滚烫的真心,坦荡又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彻底化开了眼底积年的荒芜寒凉。
“你不怕吗?”沈烬轻声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清醒,“不怕我假意示弱,怕我利用你的私心,怕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骗你入局?”
他半生擅长布局,精通人心算计,最懂如何拿捏软肋、攻破防线。如今主动摊开真心,看似坦诚示弱,任谁都会怀疑是深渊刻意伪装的陷阱。
毕竟,黑白殊途,恩怨未消,棋局未终。
光明与深渊共生,本就是世间最荒唐、最危险的事。
陆砚看着他眼底清醒的顾虑,看着他习惯性的自我防备,心头的疼意愈发浓重。
他太懂沈烬。
这人看似张狂肆意、运筹帷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则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受过彻骨背叛,便再也不敢全然信任人心。哪怕此刻两人坦诚执念、互诉心意,他依旧习惯性保留三分清醒、七分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