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魔蝎小说>青念心软 > 玛尼堆(第1页)

玛尼堆(第1页)

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回去。曲珍说要去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办一件事,谢玖言就跟去了。山坡不高,坡度也很缓,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站到坡顶上之后,整个阿里镇尽收眼底。

那条唯一的街道,那些低矮的白墙红檐的平房,远处镇上唯一一座白塔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山坡上有一片用石块垒成的玛尼堆,大大小小的玛尼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每一块上面都刻着藏文的经文,被风雨侵蚀得深浅不一。经幡从玛尼堆的顶端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五色的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每飘动一次,就是替人念了一遍经文。

曲珍走到玛尼堆前,从挎包里拿出一块新刻好的玛尼石,被仔细挑选过的,扁而平整,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刻刀一笔一画地刻着藏文,刻痕新鲜而工整,每一笔都很深,看得出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很多的时间。当然也用了很多的爱。刻好之后还用朱砂描过,颜色鲜红,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印章。

曲珍蹲下来,把玛尼石轻轻地放在石堆上,找了一个稳固的位置放好,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倒。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在他头顶翻飞成一片流动的虹。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谢玖言觉得他大概已经把自己忘在这里了。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谢玖言才开口:“这是给谁的?”

“阿爸。”曲珍的声音很轻,“每年他走的那天前后,我都会刻一块新的玛尼石。今年是第九块。”

谢玖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玛尼堆上那块崭新的石头,朱砂描过的经文在阳光下红得耀眼。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今年曲珍十九岁,九年,九块石头。每一块都是这个少年用刻刀一笔一画,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思念。他不知道刻一块玛尼石要花多长时间,但看那道道深痕,一定不会短。也许是在某个深夜,阿妈睡着了,帐篷外面只有风声和星光,曲珍坐在酥油灯下,一个人,一把刻刀,把说不出口的话一刀一刀地刻进石头里。

他不擅长面对这种沉重的时刻。他以前面对任何沉重的东西都是绕道走的,绕不过去就拿嘴硬当盾牌。但此刻他没有绕道。他站在曲珍身边,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本《雪国》,翻到扉页,又翻了翻身上,没找到笔。

“借你铅笔用一下。”他对曲珍说。

曲珍从挎包里摸出那截短得已经快握不住的铅笔头递给他。谢玖言蹲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不太好看,毕竟常年敲键盘的人,握笔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笔还给曲珍,然后把书放到玛尼堆前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你干什么?”曲珍愣住了。

“送你阿爸一本书。”谢玖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语气故作随意,“我不认识他,但我觉得能养出你这种儿子的人,应该不会太差。这本书我看不懂,也许他能看懂。”

曲珍低头看着那本躺在玛尼堆前的旧书。封面在风里轻轻翻动了一下,露出扉页上那行潦草却用力的大字:

“给曲珍的阿爸——您儿子很好,不用担心。谢玖言。”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玖言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开始想要不要说句“算了当我没写过”把书拿回来。

然后曲珍转过了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没有哭,笑了一下,但眼眶红了一圈,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被风一吹就会碎的水光。他看着谢玖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抿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走吧。”他说,“去集市上买点菜,晚上我给你做藏包子。”

他转身往山坡下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谢玖言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是后悔,是被那一圈红眼眶烫得心口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骂自己的方式来消化。

下山之后他们又回到集市上。这次是曲珍走在前面,一家一家地买菜,萝卜、土豆、一小把蔫蔫的青菜,还有一小块新鲜的牦牛肉。他跟摊贩讨价还价的样子很认真,倒不是说斤斤计较,是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明明白白,不能多花也不能少给。藏语和汉语来回切换,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当地方言,和卖菜的大姐聊两句天气,问一下对方的腰疼好点没有。

谢玖言拎着青稞面和盐跟在后面,看着他跟每一个人说话的样子,他发现曲珍在镇上很受欢迎。药铺的老爷爷会拍他的肩膀,面摊的大姐会多给他加两片肉,卖菜的大婶会从摊子底下翻出最新鲜的萝卜留给他。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好的东西。可能是他对每个人都温柔,可能是他从来不抱怨,可能是他那双干净的眼睛让人看了就心安。总之,他在这座小镇上,是被爱着的。

而他谢玖言,也正在成为那些“爱着他的人”中的一个。这个认知让他走路的步伐慢了半拍,然后又赶紧追上去。

回去的路上又搭了平措的拖拉机,这次后斗里多了好几袋东西,两个人挤在麻袋中间,膝盖碰着膝盖。谢玖言把那本《雪国》留在了玛尼堆前,现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空空的,有点不习惯。但他不后悔。那本书放在那里,比放在他手里更合适。

回到帐篷的时候,母亲还是坐在门口,面朝太阳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的脸转向他们,笑着说了句藏语。曲珍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今天赶集的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近乎孩童般的分享欲,药抓了,米买了,盐也买了,平措大叔的拖拉机今天特别颠,集市上有人在卖从拉萨运来的新布料,颜色很鲜亮。母亲听着,手捻佛珠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谢玖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落日的余晖铺在他们的身上,帐篷的轮廓被描成了一道温柔的剪影。一只牦牛在不远处的畜栏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晚风吹过来,带着酥油茶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曲珍的问题。那天晚上在星空下,曲珍问他,你信什么?

他当时回答不知道。现在他在这个离成都三千公里的小镇山坡上,在五色经幡和玛尼堆前,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他发现自己的答案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正在被阿里的风,被酥油茶的热气,被雨夜的泥水和集市上的声重新塑造。他信的东西,和他来之前不一样了。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压住心里那股说不清是酸还是软的涌动。

曲珍从母亲身边站起来,拎着那袋牦牛肉朝他晃了晃。

“进来,帮我剁馅。”

“我不会。”

“我教你。”

谢玖言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迈步跟了过去。帐篷的帘子被掀开,傍晚的最后一道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挤进去,然后在帘子落下的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但那道光没有消失。它停在了帐篷里那那几那台相机上。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