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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第1页)

赵王的回击来得比预想中快。

密函送到的第三日夜里,沈辞正在灯下看裴砚批过的几份军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夜空的口哨。紧接着是萧影的声音,短促而急切:"陛下,北边有火光——"

沈辞推门冲出去的时候,北边的天际已经被一片暗红的火光映亮了半边。那颜色从地平线以下涌上来,像熔岩在云层背后翻涌,将冬夜的墨色天幕烫出一片灼热的伤疤。凉州城墙上号角声四起,沉闷的、被寒风削薄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地响,将整座城从沉睡中撕了出来。

裴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披了一件薄氅,面朝北方的火光,侧脸的轮廓被那片暗红镀上一层不祥的颜色。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此刻搁在身前,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蛮族趁夜攻城了。"他回头对沈辞说,声音很平,但沈辞看见他握剑的指节已经泛了白,"陈实——"

"末将在!"陈实从院门跑进来,甲胄已经穿戴整齐。

"带陛下去城墙后方安全处——"

"朕去城墙上。"沈辞打断了他。

裴砚和陈实同时看向他。火光从北边映过来,将少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左眼尾那颗红痣在一片昏红中像一粒燃烧的炭。沈辞走到裴砚面前,抬头望着他,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摄政王,朕是皇帝。朕的兵在城墙上守城,朕不能躲在他们后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城中又传来一声更近的爆炸声。那是某种火器撞击城墙的声音,闷而沉,震得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墙头传来守军拼杀的呼喝,刀剑相击的金属声被风裹着灌进院子里,混着一种低低的、像野兽般的嘶吼。

裴砚望着沈辞。火光在他深黑的眼底跳跃着,将那口幽深的井水烧得微微发烫。他看了大约三息,偏头对陈实说:"护在陛下身侧,寸步不离。"

他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脸来望着沈辞,火光将他的眉眼烫出一道锋利的明暗线。

"跟紧臣。"

沈辞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三个人穿过衙门后门往城墙方向跑,街道上已经有守军和民夫在来回奔走着,有人扛着箭筒往城头跑,有人拎着水桶往着火的方向去。砖缝里渗出的泥浆混着脚印,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的黏稠。沈辞踩过去的时候靴底发出"啪叽"的声响,他顾不上低头看,只盯着前方裴砚的背影一步不落。

凉州的城墙比他第一次来时看到的还要破。夯土的外皮被火器和撞击震得酥脆了,碎块簌簌地往下掉,硌在脚下每一级砖阶上。沈辞跟在裴砚身后登上城头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焦糊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他猛地咳了两声。他用力捂住口鼻,在指缝间往前看去——

城外的平野被火把和月光照得惨白。无数骑马的黑影正朝城墙涌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城墙根基。城头的守军搭弓齐射,箭矢雨点般落入蛮族骑兵之中,有人中箭落马,后面的马蹄便踏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涌。城下架了云梯,已经有蛮族士兵攀上了墙垛的缺口,和守城的兵卒扭打在一起。刀锋映着火把的光一下一下地挥落,溅起的暗色在夜色中看不清是血还是泥。

裴砚已经在指挥了。他站在城头的指挥台上,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极远。一句一句的军令从他嘴里吐出来,兵卒们便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一般各归各位,箭手换位、滚油浇梯、长枪堵口,原本被蛮族撞出了一道缺口的防线在几句话的工夫里重新合拢了。

沈辞站在指挥台侧后方,陈实挡在他前面半个身位。他看不清战场的全貌,只看见城下那些骑马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而他身前的裴砚站在火光最明亮的地方,左臂的纱布被风吹起了一角,右手握着长剑指向城下某处,侧脸上的那道旧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时隐时现。

忽然,一支流矢穿破城头的烟尘,直直地朝指挥台射来。

陈实刚要拔刀去挡,沈辞先他一步动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反应,就是在箭矢破空声入耳的那一瞬,身体比脑子快,一步跨到了裴砚身侧,伸手猛地拽住了裴砚的左臂往后一带。裴砚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那支箭擦着裴砚原先站立的位置钉进了指挥台的木柱里,箭尾的白羽兀自颤着。

一切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裴砚低头看着沈辞攥着他左臂的那只手——少年的手指攥得很紧,骨节泛白,指尖微微发着抖,却死死扣在纱布缠绕的位置不肯松。他抬头看沈辞的脸,火光映照下那张少年人的面孔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只有一种极力克制的、咬着后槽牙的紧绷。

"……臣穿了甲。"裴砚说。

沈辞这才看清他薄氅底下确实露了一截护甲的边缘。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人家胳膊的手,耳根突然烫了起来,赶紧松开了。

"朕……朕没看清楚。"

裴砚望着他烫红的耳廓,没有戳破。他重新转回身去面对战场,可沈辞注意到他将指挥位置微微侧了侧,把沈辞的方向纳进了自己余光覆盖的范围之内。

城下的攻势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减弱了。蛮族的骑兵在城墙下留下了厚厚一层的尸首和马匹残骸,后方的号角声变了调子,潮水般的人影开始缓缓退去。沈辞站在城头目送那片黑影退入北方的黑暗中,河对岸的营地火光开始一丛一丛地亮起来,像野兽匍匐在黑夜里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城墙上一阵死里逃生后疲惫的沉默。兵卒们互相靠坐在一起喘着粗气,有人扶着墙垛低头干呕,有人把刀插回鞘里手指还在打颤。裴砚走下指挥台,沿着城墙一段一段地走,查看每一处缺口的伤亡情况。沈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靴底踩过城墙砖面上半凝的血迹,滑了一下又站稳了。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了。

城墙内侧的楼梯拐角处,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了动静的同伴。那兵卒满脸灰黑,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他没有哭,只是抱着那人坐在那里,身体不晃不动,像一尊石像。怀里的人胸口嵌着一截断箭,血流了满地,在冰冷的砖面上凝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光滑的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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