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菜还没上来,周杨把手机靠在醋瓶上,点开了一个新的视频,又是图片迷踪。这回的博主他还没看过,ID叫“地图侦探阿张”,头像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IP显示在福建。他先看了一个案例——博主收到一张地面拍摄的飞机照片,飞机在蓝天上拉出一道白线,画面右下角露出一个厂房屋顶的一角,蓝色彩钢板,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白色大字。就凭这点信息,博主把飞机型号、航向、飞行高度查了一遍,又结合那个蓝色彩钢瓦屋顶的倾斜角度和周边道路的走向,层层缩小,最后锁定了拍摄地点: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某栋教学楼天台。周杨看到结果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口免费的大麦茶,差点没咽下去——他当年做测绘的时候,条件比这好多了,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哪个省。
下一个视频播到一半,他点的锅包肉上来了。盘子搁在桌上,锅包肉的金黄色脆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旁边搁了一碟东北大拉皮,麻酱浇得厚厚的。他下意识拿起筷子,但眼睛还钉在屏幕上。第二个案例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公园的石碑前,碑上刻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背后是一片模糊的树影。发照片的网友说这是他父亲年轻时拍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想知道这是哪个公园。博主把石碑的字迹和全国几百个公园的石碑做了比对,又根据照片里树木的品种和远处建筑的风格一层一层缩小范围。最后锁定了山西太原的一个老公园——碑还在,树长高了不少,但石碑上的字迹和照片完全吻合。
周杨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手里的筷子停了。
第三个视频开始播放。这次的求助来自一个台湾网友,他发来一张母亲年轻时在河南平顶山某个乡镇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站在一片麦田前,身后是几间灰瓦土墙的平房,远处有一棵大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这个台湾网友说,母亲是被拐卖到福建之后辗转嫁到台湾的,已经去世多年,生前一直念叨着想回家。博主阿张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平顶山周边的乡镇卫星图一个一个地打开,和照片里的地形做比对——麦田的坡度、远处山脊线的形状、那棵树的位置。最后,他找到了。那个村子还在,那棵树还在,连老宅的地基都还留着。台湾网友在视频通话里哭得说不出话。弹幕飘过去,整整齐齐的一排:“泪目了”、“这就是技术的意义”、“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周杨把筷子放下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排弹幕看了好几秒。锅包肉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隔着一层白雾,手机屏幕上的字像是被水泡过一样微微发胀。“技术的意义”、“正义也许会迟到”——这些词放在平时,他会觉得是网友的自我感动。但现在他看着那个台湾网友在视频里哭,看着那个河南村子里的老地基和麦田,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块什么东西被撬了一下,脑子像是被点醒了。
“卧槽……”
他这一声不大不小,引得隔壁桌一个正在吃饺子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杨没注意到。他拿起筷子开始大口扒饭,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这个阿张,B站有号,抖音也有,粉丝好几万。视频风格和其他几个图片迷踪博主差不多,也是AI配音,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案例都做得很细——截图、标注、对比、排除,一步一步推给观众看,像在做一场公开的线上侦查。周杨连着翻了他七八个视频,越看心跳越快。不光是老照片,还有网友随手拍的街景发在评论区,有人想找一个小时候住过的巷子,有人想确认一张明信片上的海滩到底在哪里,有人把一张模糊的公交站照片发上来问这是哪个城市——有些阿张回复了,有些没回复,但每一条求助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找某个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但已经找不到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抹了把嘴,先点开B站给阿张发了条私信:“你好,看了你的视频,很佩服,我想找一个地方,只有一张老照片。”发送。系统弹了个提示——对方设置了非好友只能发送一条私信。他愣了一下,又打开抖音,在阿张的最新视频下面留了条言,然后又点进私信,发了句“阿张你好,看了你的视频觉得你做得真的很厉害”。还想再打字,系统又弹提示了:对方未关注你,只能发一条。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里骂了句什么。然后退出来,继续翻评论。评论区里什么都有。有正经求助的——一个网友发了一张模糊的巷子照片,说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想知道还在不在。有来凑热闹的——一个人贴了张北京大裤衩的照片,说谁能找到这个地方奖励二百块。下面还真有人回:“这不国贸吗,快给钱!”周杨笑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在评论区发了张外滩,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是陆家嘴,有人说是香港,还有人说这是青岛。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他注意到阿张在某些视频下面回复过网友——回复得很少,有时就一个“好”字,有时是一个“已回私信”。他又翻了阿张几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发现置顶评论都是一样的内容:“感谢大家信任,后台私信太多看不过来,想要定向查找位置可联系主页联系方式。”
周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大麦茶,凉的。
花钱倒不是问题。一张老照片的定位,就算给一些钱,对他来说也能负担得起。但问题是——他把那张老照片在脑子里翻了出来,一帧一帧地过:四岁的柳然,碎花小棉袄,揣着兜皱着眉,身后一片收割过的田野,几间灰瓦土墙的平房在远处趴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从画面右侧斜插进来。就这些。没有路牌,没有门牌号,没有标志性建筑,连个电线杆都没有。
阿张再厉害,也是靠信息在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张照片里的米实在是太少了。如果他接了单,花了十天半个月,最后回周杨一句“不好意思,信息量太少,找不到”——他该怎么办?或者更糟,如果他找错了呢?如果他锁定了一个“看起来很像”的村子,周杨大老远去了天津,找到那棵枣树,结果发现不对——那种希望被点燃又熄灭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把阿张的视频列表往下划了几页。这个博主什么都做,老照片也做,网友出的难题也做,偶尔还做那种“一张模糊的夜景找到这是哪个城市”的炫技视频。每一个视频下面都有一堆人在发照片求助。有的照片清晰,有的照片模糊,有的一张照片里只有一棵树和一堵墙。周杨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在找东西。找一个地方,找一个人,找一个已经不存在了但还在记忆里发烫的坐标。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测绘对他来说是工作,但这些人不是测绘兵,他们只是普通人,拿着一张三年前的门牌号、一张五十年前的老照片、一个模糊到只能看出轮廓的巷子口——然后想从一整张中国地图上找到一个针尖大的位置。
柳然也是。她活了三十二年,始终没找到那个村子。
周杨把饭钱付了,起身出门。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挂挡。他又打开手机,把阿张的B站主页截了个屏,存进相册里。
存完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挂挡,往家的方向开。路上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挡把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挡把头的皮革纹路。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声音说,你自己就是干这行的,你自己找。另一个声音说,你和柳然找了这么久,找到了吗?
他一个都没回答。车窗外,闵行的天还是灰的,好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