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分爱你》
第1章:城西的夜
城西的夜跟城东不一样。
城东晚上九点就安静了,路灯亮堂堂的,小区里能听见狗叫和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偶尔有外卖电动车蹿过去,也没人按喇叭。可城西九点才刚刚醒——烧烤摊的炭火点起来了,铁签子穿肉的声音滋啦滋啦响;霓虹灯管断了几根,红的绿的在地上碎成一片,像泼翻了的颜料;摩托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后座的人拎着啤酒瓶晃,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被风声吞了大半。
林远坐在"野火"酒吧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可乐,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他姐林萤在吧台后面按计算器,手指头戳得啪啪响。今晚流水九万三,她眉眼弯弯地把一沓红票子塞进围裙兜里,又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零钱捋顺了,橡皮筋一扎,扔进铁盒。
"林远,你再坐会儿,等这批客人走了咱就关门。"林萤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嗯。"
林远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响,没什么味道了,全是化了的冰水。他放了回去。
今天月考成绩下来了,他又是年级第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王胖胖在后面哀嚎"林神你是不是人",他没理。王胖胖又喊"你让我们怎么活",他也没理。他平时就不怎么理人。全校都知道,高二一班的林远话少、脸冷、走路带风,除了必要的"嗯""哦""让一下",一天说不上二十个字。有人在论坛上给他起外号叫"雪山",底下跟了一百多楼说贴切,说他往那一站就能把方圆五米的气温拉低三度。
当然,论坛上的人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城西的酒吧坐到凌晨。
回家也是一个人。他姐林萤在城西租了一间三十平的公寓,他睡沙发,沙发上堆着他的课本和卷子,头顶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这座城市也把他劈开了一样。他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那条缝看,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所以他在酒吧待到凌晨两点,等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帮他姐把椅子翻到桌上,拖完地,再踩着满地烟头和烧烤签子回家。街上偶尔有醉汉晃过去,也有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盯着他看,眼睛在路灯底下发绿光。
他不怕。城西长大的孩子没什么好怕的。怕的东西早就在五年前那晚用完了。
风铃响了。
门框上挂的那串铜铃铛被人一推,叮叮当当晃了好几下。一个男生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T恤的下摆随意塞进牛仔裤腰里,酒吧的彩灯在他身上滚来滚去,把他的头发染成蓝的、紫的、粉的,然后又变成黄的。
林远抬眼。
男生头发有点长,碎发遮了一点眉毛,但挡不住那张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嘴唇是那种不笑也微微上翘的形状。城西这个点进来的人,多半灰头土脸或者满脸横肉,可这人全身上下都写着"我不属于这儿",白T恤上没有油渍,牛仔裤膝盖上没破洞,运动鞋是限量款,鞋底干干净净,连城西的泥都没沾上。
长得挺他妈好看的。林远脑子里冒出来这句话,顿了一下,又把它压了下去。好看归好看,城西这个点来的人,要么是来找事的,要么是来找乐的。两种他都不待见。
男生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径直走向吧台,往高脚凳上一坐,长腿支在地面上,椅子转了小半圈,他用手肘撑住台面,朝林萤那边探了探身:"姐,来杯长岛冰茶。"
林萤在擦吧台上的水渍,头也没抬:"未成年不卖酒。"
"我17。"
"17更不卖。"林萤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18我都不一定卖,看你那脸嫩得跟初中生似的。"
男生叹了口气,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投降似的举了举手:"得,那——可乐,谢谢。"
林萤这才抬了头。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眉眼一下子松开,嘴角弯弯的,带着点城西老板娘特有的那种江湖气:"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哪个学校的?"
"城东一中。"
林远手指顿了一下。
男生偏过头往旁边扫了一圈,视线恰好跟角落里的林远撞上。林远没躲,他从来不躲别人的目光。他看着那个人,面无表情,手里那杯化了一半的可乐搁在桌上,冰块又小了一圈。
男生也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左边的比右边的尖。
"你看什么?"林远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酒吧的背景音里很清楚。
男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端着那杯刚倒好的可乐,穿过几张空桌子走到林远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嘎一声。他把可乐往桌上一放,胳膊撑在桌面上,人往前凑了凑:"看你长得帅。"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同学你也是城东一中的吧?校服我认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又抬起来:"……嗯。"
"我陆辞。"男生伸出一只手,"高二三班。你呢?"
林远没握。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头很长,指甲剪得整齐。顿了两秒才说:"林远。"
陆辞收回手也不尴尬,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他,目光从林远的眉毛滑到下巴,看得不紧不慢。"林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眼睛亮了,"年级第一那个林远?"
"嗯。"
"操。"陆辞笑了,整个人往椅背上摊了摊,后脑勺仰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坐直,"我是年级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