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分公司经理,下午在总公司开会的时候为工程进度问题,与公司副总闹得很不愉快,返回分公司的路上,我坐在车上生闷气。司机对我说“罗经理,我给你放几首经典老歌吧,我昨晚专门去网上下载的,是最近比较红的网红唱的。”开车司机是一位小伙子,刚进公司不久。
“月儿像柠檬,淡淡的挂天空,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月色中……”一阵熟悉的旋律传了出来,我心头突然觉得一阵翻江倒海无法平静,好像一只大手伸进我的心里,将内心深处的那一点已被掩埋多年的隐秘往事硬生生地拽了出来,有一种眼泪要夺眶而出的感觉!
我对司机说“小李,路边停一下,我想下来歇一歇”。司机小李将车停在了路边。我下车点了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口,才渐渐将心情平复下来。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坐在餐桌边等我回家吃饭,我看到餐桌边缘上放着一本画册,一叠手抄的曲谱,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东西,从来没给其他人看过,包括我的妻子也不知道有这些东西。
我本来今天心情就不好,看到这些突然情绪失控,对妻子大声地吼道:“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了?”
妻子看我吼她,也很生气:“你的书桌乱得惨不忍睹!我是今天帮你收拾书桌翻出来的?你生那么大的气干什么?今天吃火药了吗?”
我大声质问妻子:“我不是早说过不许随便动我的书桌吗?你怎么就不听!”
妻子也不甘示弱对我喊:“你还生气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呢!这些东西是哪来的?那上面的的字体我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写的,还有那些曲谱,里面很多是小提琴演奏的,我可从来都不知道你会拉小提琴!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们越吵越凶。我生气地摔门而去,然后发动汽车,准备开车出去散散心再回来。开车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我突然想起前几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老家的旧中学就要爆破拆除了,因为水电站蓄水要淹没那块地。
我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就自己立即驱车连夜往老家赶,我突然想回去看看那所已经废弃的学校,看看那个让我曾经留下喜悦与悲伤的沙滩。
那所学校是老家的镇中学,因为陵江修电站,学校所在的地方会被水淹没,几年前山顶上就已经修建了新的场镇和学校,所以老的场镇和学校已经废弃好几年了。说是中学,其实只有初中部,没有高中部,高中要到县里或者对面的河西中学去读。在我的记忆中,学校建在陵江边一块平地上,没有围墙,几栋建筑围着一个小操场。南边是两排一层楼的瓦房,是学生宿舍;东边是陡峭的岩壁,没有建筑;北边也是两排一层瓦房,是教师宿舍和食堂;只有西边的教学楼是三层楼的楼房。教学楼北侧不到五十米就是镇干部宿舍,也是一栋三层楼的小楼房。教学楼外边就是镇里到县里的公路,一条碎石路,公路比学校要低十来米,需要通过一段石阶梯才能到公路上。公路外面就是陵江,江水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冲积出一片白色的沙滩,最宽的地方超过了两百米,沙滩上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
我先到老家的县城住了一晚,可是等我第二天驱车赶到那里,学校已经没有了,只看到以前蜿蜒在山脚下的陵江已经变成宽阔的大湖,学校的旧址已经淹没在几十米深的水底,而江对面那块滑坡段依然那么明显,就像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直刻在我心里。
我坐在水边,二十多年前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九零年代初期,我初中时代就是在这所学校度过,因为我们镇叫河东镇,所以学校也叫河东中学。我还记得我们是五班,年级的重点班,我们的教室就在三楼的最北边,站在教室门口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镇干部宿舍。
学校没什么名气,但是我每次考试基本都是年级第一,在老师们的眼里我就是学霸(那个年代还没有学霸的说法)。晚上晚自习后,只要天气好,我都会到校外的公路上走一走,有时候还会到江边的沙滩上坐一会儿,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
那是初三上学期,刚开学没几天,大家都在上早自习,班主任杨老师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位女孩。杨老师介绍说:“这是转学来的新同学,叫顾月柠,大家多照顾一下她。”
顾月柠个子高高的,穿着白色的连衣长裙,皮肤很白,她的鼻子小小的,但是很挺,眼睛就是标准的杏仁眼,五官精致,是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她的头发很长,一条马尾辫齐腰。我一眼就被她深深地吸引,感觉她有一种特别的美,是那种我们班里这群农村娃所没有的特殊气质美,要知道九十年代的农村娃都是晒得黑黑的,土土的。而顾月柠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美女,皮肤很白,但是她脸上没有笑容,感觉就是羸弱温婉、愁容蹙眉,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悯。我心里想到了一个词“怜玉人”。
上课的时候,我故意把手中的课本举得高高地遮住脸,然后偷偷地回头看了好几次顾月柠,我看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马路那一边的角落里,手里转动着钢笔,眼睛却没有看向黑板而是看向窗外,好像她的心思不在课堂上,而是飞向了窗外。她在看什么呢?我也看向窗外,窗外的不远处就是陵江,是长流不息的蔚蓝江水,是白色的沙滩和怪石,还有明媚的阳光,再远一点的就是陵江对岸的河西镇。当我想再回头想看看顾月柠的时候,一双手挡住了我的视线,一个压低的声音恶狠狠地对我说:“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睛!”说话的是我的同桌杨燕,人称“美人椒”,班里的纪律委员,她正瞪着一双圆眼瞅着我,我的脸一下红了。
“铛铛铛”下课铃响了,一些同学陆续起身走出教室。我也起身准备去厕所,却被杨燕按回了座位:“老实交代,你上课不专心,一直偷偷在看什么呢?”。我连忙小声对他:“别瞎说,让大家听到可不好”。杨燕提高声音对我说:“还狡辩,你就是看人家月柠长得漂亮,就不停地偷看她,我都给你记在本子上了。”本来还低着头玩钢笔的顾月柠听到后转过头来看向我,班里的同学也都哄堂大笑。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赶紧钻下去。
晚上停电了,我们只有点着蜡烛上晚自习,教室里弥漫着蜡烛的呛人味道。那个年代停电是常态,所以每个人都准备着蜡烛。九月刚开学,酷暑还未消退,天气还很闷热,教室里没装电风扇,每个人都摇着一把蒲扇,扇得蜡烛的味道满教室窜。
“罗羽仪,老罗,快过来一下”。刚做完几道题,就听到坐在后排的李永贵在叫我,我知道他又遇到难题要我去跟他讲解。班里其他人有问题请教我都是自己主动过来找我,唯独李永贵每次都是叫我去他那,好像我欠他的,每次都让我过去,我很烦他,但又不能拒绝,谁叫我们是死党。李永贵就坐在顾月柠旁边,隔着一条过道,我如果过去给李永贵讲题就会刚好站在他两人之间。我偷偷看了看顾月柠,她还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在发呆。我看了看李永贵要我给他解的那道题,感觉不是很难,就骂李永贵一句:“你个猪脑子!”。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飘过来,令人心醉!难道这就是“柠玉人”的香气?我的心里竟然有点嫉妒起李永贵!讲解完数学题,回到座位上后,我一直期盼着李永贵再次叫我,可是整个晚自习期间他再也没叫过我。
晚自习还没结束,顾月柠就先离开教室了。晚自习后,我还是像以往一样,来到校外马路上散步。我漫步在马路上,江上的晚风吹来,吹散了身上和心中的尘土,月色清风自在无拘,零落的星星像是遗撒在天上的珠子,陵江水在银月之下泛着光,似一条光带环绕在山脚。沙滩上还有不少的人影,那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正在看着夜色发呆,背后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是我的死党李永贵和潘小骏。
我问他们:“又想去江边?”。
李永贵说:“对呀,夜来烦躁难入眠,趁着月色洗凡尘。”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到陵江去洗澡。要知道学校可是有严格规定,严禁到陵江去洗澡,因为学校也怕出事,学校甚至于规定,离江水边五十米范围内都是禁区,不允许学生进入。于是我说:“算了,我们到沙滩上走走就可以了,不要胆子太大了,你不怕张老头的烟锅,我还怕呢。”
张老头是我们对张校长的称呼,一个干瘪老头,长长的烟锅(我们把旱烟枪叫烟锅)从不离身,很多同学都被他的烟锅敲过脑袋或是打过手心。
李永贵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心吧,我早就打探过了,今天张老头回家去了,据说他家老牛下崽了。”潘小骏也跟着说:“走走走,就到沙滩上,不下水也可以吹吹风嘛。”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我就知道他们今晚铁了心要去江边。我虽然嘴上说着怕张老头,心里却也想去,尤其是今晚的月亮那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很适合月下漫步。
于是三个人便沿着一条小径往江边走。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夜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走了十来米,脚下已经变成了松软的沙子。月光下的陵江美得不像话,银白色的光洒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荡漾开去,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碎银子撒在了水里。远处的山影朦胧,还有农家户里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近处的沙滩泛着淡淡的蓝光,一些大石头蹲在沙滩上,各式形状。空气里有江水的清新,也有沙子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混合在一起,就是属于陵江的味道。在江滩上散步的同学三五成群,比往日多得多,看来李永贵说的是真的,张老头今天不在学校。
清辉漫落纤裙袂,晚风轻扬月下人,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穿长裙子的女孩正站在离水边不远的江滩上,衣袂飘飘,形单影只,那若有如无的香味也随风飘来,那就是顾月柠。我想过去打个招呼,我还没开口,李永贵抢着喊了一声:“顾月柠,你也出来玩?”。顾月柠原本正望着陵江对岸发呆,听到李永贵叫她,便转过身来对我们笑了笑,点点头,没有说话,然后往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回去了。
我有点怅然若失,一直目送着顾月柠走远。
李永贵一看到江水就兴奋起来,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要往水里冲。我一把拉住他:“你疯了?就在边上洗洗就行了,别往深水区去。”李永贵不服气:“怕什么,我水性好得很,小时候就在河里泡大的。”潘小骏也劝他:“永贵,听他的吧,要是被张老头知道,可不是敲脑袋那么简单,是会要你叫父母来一起训话的。”李永贵这才不情愿地在浅水区里蹲下,用江水擦洗身体。我和潘小骏坐在岸边沙滩上,看着夜色聊天。
潘小骏突然问我:“老罗,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新来的女同学了?”我心里一紧,装作不在意地说:“瞎说什么,我可没那心思。”潘小骏嘿嘿笑着:“没心思?你上课偷偷回头看人家,被美人椒都逮住了,全班都知道了,你还没心思?”
我故意装得很坦坦荡荡:“记得是哪本书里说过“风月多情,人皆慕色,凡人谁不爱芳华?”难道对漂亮女孩多看几眼就是爱?庸俗至极!再说了,你难道不觉得她漂亮吗?”
潘小骏撇撇嘴:“她是很漂亮,可不是跟我们同路的,人家是城里来的娇小姐,我们就是一群山里的孩子,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努力走出前面的大山。我也劝你啊,别去招惹人家,小心别毁了自己,你可是老师们的心头肉,是要上名牌大学的”
我知道潘小骏的意思,他是怕我早恋影响学习。潘小骏成绩也很好,基本都是年级前五的水平,虽然平时他总是喜欢跟我比成绩,心里其实也很关心我们。他一直希望我们三个人都能考一个好大学,一起走出大山。但是让人沮丧的是,我们死党三人组,李永贵总是那个掉队的人,虽然我们班是重点班,但是李永贵就是重点班里吊尾巴的人,我和潘小骏没少给他补课。
正说着话,李永贵从水里站起来,甩着头发上的水珠,月光打在他油亮亮的身上,亮闪闪的。他走过来坐在石头上,一边擦身体一边说:“你们知道吗?顾月柠是从市里转来的,她爸原来在市里当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下放到我们镇里当副镇长,顾月柠才转到我们这里来的。”我和潘小骏有点不信地看着他。李永贵得意地说:“我听三班王红说的,王红的妈在镇政府传达室上班,她说得准没错。”
难怪顾月柠看起来总是那么忧郁,难怪她上课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向窗外,难怪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她不应该是那种天生冷淡的人。一个城里女孩,父亲被贬官,她也被迫来到这个偏僻的山村中学,身边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城市街道,只有陌生的同学和陌生的陵江。
我的好奇心强烈驱使我想去走近她,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