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打架（第1页）

这日私塾之中，正逢课业小测。

案上摊开一卷卷课业纸，私塾先生逐一审阅。

满堂学子，个个敛气屏息，不敢稍作喧哗。

待到翻到江韧柳那一份卷子，先生眉头骤然拧起，将那纸卷往案上一拍。

满堂学子不由得纷纷左顾右盼，彼此悄悄对视，心底皆惴惴，唯恐这惹动先生愠怒的卷子乃是自家所作。

只听得先生一声怒喝，道出：“江韧柳！”

江韧柳闻声，猛地挺身立起。

其余一众学子闻言，皆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先生捻着颔下胡须，面色颇有几分不愉，开口训道：“男儿立身，当有磊落刚直之气。观你行文举止，处处带着闺阁女子情态，这般模样，将来何以立身于世？”

话音落时，堂下几个学子便偷偷掩口嗤笑，窃窃私语声不绝。

祝长青坐在座间，听着这话，心中好生不忿，当下也顾不得学堂规矩，挺身出列，对着夫子躬身一揖，朗声道：“先生，天地大道，本是阴阳相生。阳未必尽是刚猛，阴亦非全然柔怯。男子未必定要粗厉，女子亦自有风骨，岂可单凭气韵情态，便将人轻易贬斥？”

他这番见解，落在先生耳里，简直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谬论。

先生脸色顿时沉下，戒尺往案几重重一磕：“一派胡言！圣贤之理，岂容你这般歪解。既你执意要为他辩白，便到庭外廊下罚站思过！”

祝长青并无半分悔意，只应一声：“哦。”

转身便走出堂外。

江韧柳抬眼望他，眼底满是错愕，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替她说话，也默默跟了出去。

二人并肩立在阶前，起初皆默然不语。

江韧柳面上还留着方才被当众斥责的羞恼，头垂得很低。半晌，她才侧过脸，悄悄瞥向身侧的祝长青。

“你其实可以不用替我说话的。”江韧柳压着嗓音，语气藏着涩意。

祝长青微微摇头，神色坦荡：“我并非是为你出头，只是道理原该如此。世间世人，各有性情模样，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准绳。男子就不应有细腻心肠？女子就不应英姿飒爽？这样的道理是哪个圣贤定的？而且明明就是先生他说错了，难道不能反驳吗？”

江韧柳听罢默然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方才当众受斥的窘迫，倒散去大半。

二人立在廊下受罚，闲谈起乡中山川地界，又问及各自居所与家中亲长。

问到亲眷一事，祝长青的神色微微黯淡下来。

他几番在心底追索旧事，过往种种偏是半点条理也梳理不出，心头漫上一层落寞，才缓缓开口道：“我实在回想不起从前诸事，说来惭愧，大半往事皆是一片空白。唯有一段模糊幻影时常浮现在心头，依稀能见一女子含笑的模样，轮廓朦胧难辨。”

他下意识抬手轻触眉间那道与生俱来的红痕，语声放得低缓，道：“我想她应是我的生身母亲。恍惚间总能听见她一遍遍唤我的名，长青，长青，这般声声不绝。”

一旁的江韧柳静静听着，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上几分怅然，道：“我自呱呱坠地未久，便被送到这村落之中，全然不知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

祝长青抬眼望向身侧少年，神色恳切温和：“往后时日，你我便可算作家人。待你年岁稍长，我们便可一同在望仙谷修习大道。”

江韧柳眼底瞬时漾起几分期许，连连应声：“甚好甚好。”

略顿一顿，江韧柳又心生好奇，轻声发问：“那望仙谷之中，可有什么别致趣闻？平日里都有什么新鲜事？”

祝长青想起谷中光景，眉眼含笑，道：“要说趣事，便是谷内诸位师兄师姐，日日都向各类生灵、山川器物剖白心绪，倾诉情衷。”

祝长青想起那日吃饭的事，对江韧柳说道:“那日随师父去望仙谷的饭堂，撞见一桩好笑的事。桌子那头坐了位灰衣师兄，跟前放着个白馒头，他也不吃，只轻轻摩挲着馒头，对着它低声絮语，说这馒头洁白圆满，是他心中慰藉。不多时对面又坐下一位青衫师兄，手里捏着半截酱瓜，也认认真真说这酱瓜经日晒盐渍，藏着百日时光，乃是他知己。二人就这般，一个称馒头圆融守本心，一个道酱瓜清冽有锋芒，对着馒头与酱瓜，一本正经争辩不休，瞧着煞是有趣。”

江韧柳眨了眨眼道：“世间竟有这般奇人？对着吃食也能这般论说。”

祝长青笑道：“这有啥的？师父初次带我上山的时候，有两位师兄竟为一根萝卜争得面红耳赤，表白不算，还为此大打出手呢！”

江韧柳哈哈大笑。

一来一往之间，先前那层生疏隔阂慢慢消融，二人熟络起来。

不多时学堂散学。

一众学子吵吵嚷嚷涌出屋舍，行至廊下撞见二人。几个好事子弟目光直钉在江韧柳身上，压低嗓子讥诮。

“瞧他那模样，不男不女的。”

“半点男儿气概也无，也难怪夫子常训。”

冷言一句句钻进耳里，江韧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只把头埋低，不敢迎上那些调笑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