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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霍霆带着温珩离开时,温府四个墙角的铃声齐齐震颤,清越刺耳,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雀扑棱棱飞散。霍霆脚步一顿,侧眸望向温珩,好似问道怎么办。温珩却未停步,只将霍霆的手腕轻轻一扣,力道轻柔却肯定:“铃响是温家在示警,不是拦路。”他目光掠过檐角残影,语声低缓如刃,“快跟我走,别回头——温家的铃声只会响三息,三息之后,可能会有追兵便至。我可不想打草惊蛇。”

霍霆旋即反手扣紧温珩的手腕,迫使温珩腕骨微旋,顺势将人带入怀中,温珩的后背抵上青砖高墙,霍霆的唇几乎擦过他耳际:“那现在——谁是蛇?”温珩忽而低笑,指尖倏然划开霍霆领口内侧一道暗缝,一枚染血的温氏密钥悄然滑落掌心:“你猜。”

“放我这儿你不放心?”霍霆嗓音压得更低,呼吸灼热地拂过温珩颈侧,“可这钥匙沾着血,分明是你刚从祠堂暗格里偷偷藏起来的。”

温珩抬眸,眼尾微扬,“霍公子真是好身手啊,本以为早已瞒天过海,没想到还是被你一眼发现了。可霍公子既知密钥染血,便该明白——那血不是我的,是温老太爷断气时,喷在密钥上的最后一口浊气。若是给你分享不太合适。”

霍霆嗤笑到“小孩心气,放心,不抢你的。不过你总是这样,难免让本公子有点伤心啊,为了我们并肩作战的友谊,温公子这么补偿我,再着说帮温公子那么多次,有没有什么报酬?”

温珩指尖一翻,密钥倏然没入袖中,唇角微勾:“霍公子若真想要报酬——今夜子时,来我房中,我好好伺候伺候二爷。”说完还用纤细的手指勾了勾霍霆的下巴,在霍霆的喉结上画圈圈,像逗狗一样。霍霆自然知道温珩心理想什么,却没躲开那指尖的撩拨,只垂眸盯着温珩。“说的像温公子不和我共处一室呢,那温公子可别让我失望啊,子时一到,我若不见人,便亲自拆了你地下铺的被子。”

温珩一听轻笑着后退半步,指尖在唇上一按,留下个若有似无的印子:“霍二爷放心,温某向来言出必践——只是今夜子时,若你错过,那就没办法了。”温珩回头,把几本书揣在怀中紧紧抱着,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暗影,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只余几缕斜斜淌在他素白中衣的下摆上。

回到霍府,霍霆在自己的院子见温珩和蒋严正坐在石桌旁对弈,茶已凉透,棋局却未终。说是给霍霆惊喜,但是温珩几乎没有任何行动,只将一枚黑子悬在指尖,迟迟不落,目光却只看着棋盘。霍霆在蒋严和温珩中间落座,指尖随意拨开温珩垂在棋盘边的一缕碎发,温珩指尖微颤,黑子“嗒”一声坠入棋枰,裂开一道细纹。

“干什么,生气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温珩抬眼睨他,眸光清冷如霜,“霍二爷倒会倒打一耙——方才在温府回廊上,与我玩大变活物的游戏,现在又来拨我头发暗中替蒋严换棋子位置?霍二爷行军用兵打仗不是最讲究光明磊落吗,怎么到我这儿倒学起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来了?”

霍霆被拆穿也不恼,指尖一顿,笑意却达眼底,只将那缕碎发绕在指节上轻轻一捻:“温公子这话说得可冤枉——下棋最讲究虚实相生、声东击西,我拨你头发,是怕你袖中密钥硌着棋枰——温公子方才在温府祠堂暗格前,指尖发颤却仍稳稳藏住那方青铜密钥,也是给我涨了见识,我想着温公子胸襟坦荡,想来也不会介意我这般现学现卖,说不定还肯提点我几句。”

方才尚含浅欢的眉眼瞬间蹙起,一双清亮圆眸微微睁大,眼尾顷刻漫上一层薄薄水光,似初春融雪初绽清溪,清润又带着几分委屈。他抿了抿唇,语声轻软又带着几分羞恼:“王爷这般说辞,莫不是觉得我心思深沉,惯会暗中藏私算计?”

霍霆却忽然倾身向前,见到把人惹恼了,便收了那点逗弄的笑意,指尖松开发丝,“本公子可没有这个意思。”

温珩见霍霆收敛了几番,顿时换了一副样子,唇角微扬,指尖忽而一挑,将袖子那枚黑子拈起,在霍霆眼前晃了晃:“王爷既知我袖中藏棋子,就该拿出来,否则这棋局蒋严早赢了,而不是在这招惹我斗嘴落了下风。”

霍霆垂眸望着那枚黑子,忽然低笑一声,抬手覆上温珩执子的手背,“是本公子输了——输在温公子这双眼里,藏了太多我读不懂的智慧。”

温珩心情大好,大概一切事情发展太顺利,连指尖都泛着微醺的暖意。他指尖微蜷,任那暖意在掌心洇开,却忽听窗外檐角铜铃轻响——酉时将至。“本公子心情好,去忙别的事去了,霍二爷且自个儿在这儿对着棋枰发呆罢。”

话音未落,人已掠至窗边,素白袖角翻飞如鹤翼。霍霆看着温珩灵动的模样也是心情大好,彼时夕阳熔金,将他健硕的背影镀上一层薄薄金边,夕阳洒在他微扬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上,映出温润而锋利的光。温珩在窗棂边不知在捣鼓什么,但是看着他大致的动作却猜不出在做什么。霍霆正欲靠近便见温珩忽地回眸一笑,指尖轻叩三下窗棂——“咚、咚、咚”,三声清越如裂冰,檐角铜铃应声而颤,余音未散,“不可以喏,还没有完成,子时到了才可以来,麻烦二爷在外面转悠转悠。”

霍霆听话的在院子里打转,在亭子里踱步三圈,又折枝挑开假山石缝里半枯的藤蔓,坐在亭阶看木槿花抬头又落下,看绿叶簌簌飘坠,看暮色一寸寸漫过青瓦飞檐。暮色渐浓,檐角铜铃忽又轻颤,不是风起,是三枚银针钉入木棂的微响。他抬眸望去,温珩已立于门前含带笑眼青衫微漾,身姿故作小二弯腰“客官里边请——”尾音微扬,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清亮。

霍霆被他的样子逗笑,抬步跨过门槛,靴底碾碎几片飘落的木槿花瓣。门内烛火初燃,映得青砖地面浮起一层薄薄暖光。桌子上是一个铜锅正咕嘟冒着细白热气,锅沿浮着几星红油,青菜、薄肉片、菌菇错落铺陈,霍霆爱吃辣,温珩干脆将一勺红油泼进锅里,辣香轰然腾起,呛得他眯了眯眼。温珩执勺搅动汤底,热气氤氲里抬眼一笑:“霍二爷且忍一忍——这辣,得等子时铜铃响过三声,才肯真正入喉。”

他指尖沾着一点红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痣。霍霆拿起手帕轻轻覆上温珩指尖,将那点朱砂痣拭去,帕角却顺势滑入他袖中半寸。温珩腕子一缩,笑意却未减,只将手帕轻轻抽回,指尖在帕面慢条斯理叠出一道细褶,垂眸时眼睫在烛光里投下小片阴影:“二爷这手帕,绣着半枝折梅,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花瓣当真不错,不如送我吧。”

霍霆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却只颔首道:“好。”转眼间又望向桌子上的羊肉,菌菇,青藕片,萝卜,都是霍霆小时候爱吃的。霍霆夹起一片羊肉涮入红油翻涌的铜锅,肉片卷曲如云,倏忽间已染上琥珀色光泽;他垂眸吹散热气,夹道温珩碗里“趁热。”温珩接住那片羊肉,唇角微扬,却未入口,转身抬手端来了一碗雪梨银耳羹,清润微甜,碗沿还沁着细密水珠。他指尖轻推至霍霆手边,腕骨在烛光下泛出温玉似的光:“喏,尝尝,蒋严说都是你喜欢的。”

霍霆一怔,心想道原来蒋严竟连这等琐事都记得,“怎么想到晚上吃火锅的?”

温珩将银耳羹轻轻搅动,雪梨沉浮如初生的月牙:“不是说晚上好好补偿你吗?二爷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场不设防的烟火气,吃喝玩乐,吃占第一位,二爷不喜欢?”

霍霆朗声轻笑,眼尾染上细碎笑意,从容又肆意,低头啜了一口银耳羹,清甜滑入肺腑,

舌尖甜意未散,“怎么会不喜欢,以后不要叫我二爷了,听着怪怪的,叫我的名字就好——霍霆。”

“直呼大名啊,听着好生分啊。”温珩指尖一顿,银耳羹的勺沿轻磕碗边,发出一声清脆微响。“你没有其他名字可唤?”

霍霆凝视他片刻,忽而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如星:“幼时乳名唤作铮铮,长大后取字为执锐。”

温珩指尖微顿,银耳羹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铮铮……铮铮,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凛然——倒真像你。”他抬眸一笑,“不过还是叫你执锐吧,字如其人,锋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力。铮铮有点可爱,你也不想被人夸可爱吧?”

霍霆喉结微动,笑意沉进眼底:“执锐……好。”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两人眉目温软,霍霆耳朵有点红,他垂眸掩去耳尖微红,执箸夹起一筷青藕,藕片晶莹透亮,低声询问道“你呢?不能只叫你温珩,或是阿愿吧?”

温珩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烛光在他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我字怀瑾,取自‘怀瑾握瑜’——父亲说,愿我一生持守本心,如美玉不染尘。叫我阿珩也行,只是……”他顿了顿,舀起一勺银耳羹送至唇边,热气氤氲里眸光微敛,“只是阿珩太疏离,怀瑾又太端方……不如还是叫阿愿吧。”

霍霆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青藕悬在半空,汁水将坠未坠。目光带着温柔盯着温珩的双眼,这目光太过灼热,仿佛要将人烫穿。温珩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垂眸避开那束目光,“我觉得,叫阿珩最好——既不疏离,也不端方,只是我唤你时,唇齿间温软的一声。”

霍霆似有千言万语凝成一粒温热的核,砸的温珩心头炙热,一切千言万语只化作喉间一声低哑的“好”。

窗外突然雨势势渐密,簌簌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打在木槿花瓣上,簌簌抖落一地清寒。霍霆搁下筷子,起身推开窗扇。夜雨裹着凉意扑进来,他抬手接住几滴微凉的雨,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滑落。雨丝斜织,沾湿他鬓角一缕碎发。

霍霆转身道“阿珩,下雨了,地下凉,晚上和我一起睡吧。”

温珩指尖一颤,银耳羹勺沿轻磕碗沿,发出清越一声“叮”。他垂眸盯着那勺将倾未倾的羹汤,热气早已散尽,只余微凉。他喉间微动,未应声,只将那勺羹汤缓缓送入口中。窗外雨声渐稠,檐角滴答如更漏。他搁下空勺,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碗沿沁出的凉意。霍霆没再催问,只静静立在窗边,任雨气浸润衣襟。温珩终于抬眼,雨光映在他眸底,像碎银浮在三月暖水。他声音很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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