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温珩休息好,已是翌日清晨,霍霆即怕后面孟安澜的人追上来又怕温珩和伤员没有休息好,只能快马加鞭赶些路,又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稍作休息。好在离开了渝江的势力范围,路上艰难险阻也少了大半。温珩与霍霆共骑一匹马,大概是坐累了,温珩顺势靠在霍霆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边缘的旧痕。晨光斜切过山脊,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而交叠,仿佛一道未拆封的契约。
霍霆察觉温珩或许呼吸渐沉,便悄然松缓缰绳,任马儿缓步踏过露水浸润的青石小径。山风微凉,拂起他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又轻轻掠过温珩微蹙的眉梢。他未回头,只将外袍解下覆在温珩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将醒未醒的梦。远处云海翻涌,初阳跃出峰峦,光晕温柔地漫过两人交叠的影——那契约,正无声地,在晨光里缓缓启封。
蒋严从后面赶来,勒马停在三丈开外,抱拳低声道:“霍爷,温公子好像睡着了,要不要叫醒?前方要趟过小溪,如此昏沉怕是容易滑落马背。”
霍霆抬手轻按唇际,示意噤声,随即俯身将温珩小心托起,让他趴在马背上。他翻身下马,足尖点地无声,只余马儿垂首轻嗅溪畔青草。温珩在睡梦中微动,睫毛颤了颤,额角抵着他颈侧,呼吸温热而绵长。霍霆未再上马,只牵缰缓行,任溪水漫过靴面,凉意沁骨——这一程,他愿多走一步,便少一分颠簸。
溪水清浅,碎金跃动,霍霆踏石而行,水珠自他靴沿滴落,洇湿青苔斑驳的石面。当时是初夏,草木蒸腾着微涩的青气,蝉声尚未喧沸,唯余溪涧泠然作响。温珩在颠簸中半醒,眼睫掀开一线,正撞见霍霆垂眸看他的侧影——下颌线绷得极轻,喉结随呼吸微微滑动,而覆在自己背上的外袍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与松墨淡香。他未出声,只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厚里,指尖悄悄勾住霍霆腰侧衣带的一缕流苏。
霍霆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将牵缰的手收得更稳些。溪水漫过脚踝,凉意顺着胫骨攀援而上,他却觉得心口发烫——那缕流苏正轻轻搔着掌心,像一尾不肯安分的小鱼。“醒了?”他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散这山间薄雾似的。
温珩鼻尖抵着他微汗的手臂,声音闷得发软:“嗯……溪水凉。”
霍霆嗤笑一声,却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悄然覆上温珩的后背—掌心温热,稳稳托住那单薄肩胛,指腹不经意擦过衣料下微凸的骨节。“汗唧唧的,怎么凉到你了?”他顿了顿,又伸手拨开温珩额前一缕被雾气洇湿的碎发,指尖顺势滑至他耳后,那里微凉,他指腹便多停了一瞬。
温珩耳尖倏地一热,喉间滚出半声轻哼,却把脸埋得更紧,“我也要淌水——你松手,我自己下。”
霍霆却将他往马背上又托了托,掌心稳如磐石:“溪底滑石多,你脚踝细,一滑便要栽进水里。”
温珩不管不顾,迷迷糊糊的手已探向霍霆腰间系带,指尖微颤却执拗地一扯——流苏散开,系带松脱的刹那,霍霆呼吸一滞,却未阻拦。温珩借势滑下马背,踩进溪水,凉意如针尖刺来,他却仰起脸笑,“舒服多了。”溪水没至小腿,他足尖试探着点向一块青苔覆面的圆石,青苔滑腻微凉,他脚踝一歪,霍霆眼疾手快攥住他手腕,指尖滚烫,力道却收得极轻,只虚虚扣住那截伶仃腕骨。温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霍霆臂弯一收,将他稳稳揽入怀中。
“都说了滑,偏不听。中毒刚好,骨头还软着呢。”温珩后背抵着霍霆起伏的胸膛,耳畔是他擂鼓般的心跳,只能乖乖听话,温珩耳根烧得通红,却偏要仰头去瞧他:“那……你心跳这么响,是不是也怕我摔着?”
霍霆喉结一动,垂眸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盛着碎光的眼睛,半晌没答,只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松墨淡香混着溪水清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怕。”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溪水,“怕小猪掉进水里,,“怕小猪掉进水里,笨头笨脑连自保都不会,扑腾得水花四溅,狼狈得很。”
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把温珩腰侧软肉,带着十足调侃,脚步稳稳护着人避开湿滑青苔。
温珩浑身一酥,慌忙扭身想躲开,脸颊红得快要渗血,抬手捶他胳膊:“你胡说什么,我才不是!”
“不是小猪怎会这般莽撞?”霍霆低笑,温热气息扫过他耳廓,字字都带着打趣,“眼里半点瞧不见脚下青苔,一门心思往前冲,笨得透亮。真栽进溪里,一身寒气侵骨,回头难受了,可不又要我照顾。”
温珩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慌忙埋下脸往他衣襟里埋,指尖死死攥住他外衫,闷声反驳:“我只是想多看两眼溪水,哪有你形容的那般蠢笨。”
霍霆揽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轻轻在他屁股拍了一下,存心逗弄,唇瓣擦过他发顶低声逗:“行行,不是小猪,是走路不长眼的小呆瓜,再乱闯,我便把你拎到溪边石头上罚坐。”
温珩猝不及防,身子一僵,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却不敢抬头,只觉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衫烙在肌肤上,心跳如沸水翻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溪水忽而湍急,一尾银鳞小鱼倏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珠,正落在温珩微颤的睫毛上。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水珠滚落,沾湿了霍霆袖口一道暗银云纹。霍霆指尖微顿,目光顺着那道湿痕缓缓上移,停在温珩颤动的睫羽上。
“弄到眼睛里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指尖已轻轻托起温珩下颌,拇指腹极轻拭过他湿漉漉的右眼尾,“别动。”
温珩任由他托着自己的小脸,不敢轻举妄动,霍霆手上触感温热而克制,指腹薄茧蹭过眼尾肌肤,顺手捏了捏脸颊,怎么会那么软?温珩喉头微动,眼睫垂得更低,却忍不住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里偷觑他——霍霆眉目近在咫尺,鼻梁高挺,眼尾微挑,松墨淡香混着初夏溪风拂面而来。温珩呼吸一滞,仿佛连溪水声都远去了。
“小呆瓜,连滴水都受不住,还敢方才往前凑。”
霍霆指腹又轻轻碾了碾温珩柔软的脸颊,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戏谑,却半点没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溪水叮咚淌在身侧,溅起的微凉水汽缠在二人周身,他视线牢牢锁着人泛红到耳根的模样,存心逗弄。
“方才是谁嘴硬,说自己不笨、身子早养好了?不过一滴溪水落在睫毛上,便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温珩睫毛不住轻颤,被他看得无处躲藏,想偏开脸躲开那道灼热目光,下颌却被稳稳托住,分毫动弹不得。温热的指腹贴在皮肉上,薄茧擦得他脸颊一阵阵发烫,心底乱麻似的心跳撞得胸口发涨。
“我、我只是猝不及防……”他声细若蚊蚋,埋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局促揪紧霍霆身前衣料。
霍霆低低笑开,胸腔震动抵着温珩后背,温热气息尽数扑在他面上:“是是,都有理。笨小猪做什么都有说辞,真要是脚下一滑摔进溪里,别哭唧唧扒着我不放。”
说罢,他松开托着下颌的手,转而双臂重新收紧,将人完完整整圈在怀里,掌心牢牢覆住温珩微凉的腰,脚步缓慢避开岸边湿滑青苔,语声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
“安分些跟着我,再东张西望,待会儿干脆把你拎起来抱走,省得一头栽进冷水里。”
温珩耳尖滚烫,垂眸盯着霍霆衣襟上暗银云纹的细密针脚,“霍霆,你欺人太——”可这“甚”字未落,霍霆忽然俯身,额角抵上他滚烫的额心,“干嘛?”温珩霎时屏住呼吸,喉间一哽,连“甚”字都卡在唇边发不出声。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这小呆瓜,心跳快成什么样了。”霍霆的指尖悄然滑至他颈侧,指腹下脉搏如鼓点般急促跃动。
这霍霆,把京城里那一套又用到自己身上了——哄人时偏生带三分痞气,逗弄时又藏七分真心。温珩耳根烧得几乎要沁出血来,指尖无意识绞紧霍霆衣襟,呼吸浅得几乎断续,连溪风拂过耳畔的微响都听得分明。“王八蛋,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