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晴野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用力摁了摁,又抽出来重新叠。
洪攸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娘,这些衣裳就够了,我又不是去冀州长住。”他开口。
杜晴野头也不抬,又塞进去一双布袜:“冀州比蓟州冷,别君山挡不住北边的风,你小时候去过一次,回来冻得耳朵生疮,忘了?”
“可那时候是冬天,现在都是夏天了。”
“夏天过去就是秋冬,你又不只是在那儿待两三天。”
杜晴野终于把包袱系好,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觉得差不多了,搁在桌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口已经用火漆封好了,信封上写着“杜衡亲启”。
“这封信给你外祖,”杜晴野把信递过来,神色比方才严肃了几分,“里头写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托他照管你们几个孩子,别让你们在冀州闯祸。第二件嘛…”
她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件,是我替你向外祖讨了个差事。他这几年退下来,之后还兼着冀州城防营的顾问,说得上话。你到了那边,跟着你舅舅好生学,城防调度、粮草转运、戍卫轮值,一样一样都要摸透。你外祖会安排人考校你,若是过了关,回来之后,我跟你爹商量过了,蓟州东段的防务,就交给你。”
洪攸接过信,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蓟州东段,那是洪家军防线上最要害的一段,卡着雪雁山和别君山之间的隘口。
杜晴野把这块地方交给他,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要过了考核,他就是洪家军的少帅。
不再是什么“少将军”,而是真正能调兵遣将的人。
“怎么,高兴傻了?”杜晴野见他半天不说话,挑了挑眉。
“没有,”洪攸把信塞进怀里,贴身放好,抬头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快。”
“快?”杜晴野失笑,“你前几天不是还嫌曹参事拦着你调文书,嫌自己说话不管用?小攸啊,说话管用的前提是你有这个本事让人听你的,既然懂事儿了,没有不让你学带兵的道理。
“还有,”杜晴野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小宁的事,我跟他谈过了。”
洪攸猛地抬头。
杜晴野看着他,神色既心疼又无奈,她伸手把洪攸额上的束巾正了正。
“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要有主意得多,”杜晴野说,“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多少,但他跟我说了一些。观家的事,他很小就知道了,比到咱们家还早。他那些旧部找到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四五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跪在人家面前说,我不能走,我走了洪家会被牵连…”
说着,杜晴野也没忍住,拧了拧眉心,“我也是心疼他,你说这孩子,是怎么养成这种性子的?你看,你和你妹妹就不这样么…”
洪攸也一时无言。
“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杜晴野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干脆利落,“小宁的身份暂时不能动,镇远侯的案子是先帝定的,当今圣上还没翻案,这时候认回观家的姓就是找死。”
“娘……”
“听我说完,”杜晴野抬手止住他,“我是不赞同他的做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沾血。但我不赞同又能怎样?他都已经做完了,这孩子,兔子似的…”
杜晴野笑着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这次让他跟你一起去冀州,一来避风头,二来你替我看好他,他听你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听你的……明明你俩小时候一天到晚净吵嘴掐架。”
洪攸干笑了一声,他到时也想知道为什么。
“行了,去把你弟弟妹妹叫来,我有话交代,”杜晴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也收拾收拾去,要坐一天一夜的船呢。”
洪攸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娘。”
“嗯?”
“你跟爹……保重。”
杜晴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