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垂着眼,半晌才抬起头,佯装歉疚一笑。
“殿下的玉佩太过贵重,末将不敢随身佩戴,怕磕了碰了,辜负殿下美意,”他说,“便请家母收在匣中,好生保管着。”
旧怨在心头翻涌,洪攸只觉得悲哀。
谈什么君恩深似海,道什么君德浩如天?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狗屁!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是挚友,是故交,是可以向彼此交付后背,倾吐一切的人。
是韩永悠先撕毁了少年交游的表象,擅自用君臣的尺度衡量少年情谊,如今又是要贪图什么呢?谁先被权欲迷了眼啊。
韩永悠凝视着他,笑容里慢慢染上几分难言的苦涩。
那双眼睛还是洪攸记忆中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眼眸清澈朗润。
“也是,”韩永悠移开目光,望了望街对面杜家老宅的方向,“你从小就这样,别人给你的东西,你总是收得好好的,轻易不拿出来。”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秋猎,我送了你一只黄雀。”
洪攸将视线移到别处去。
“……记得。”他说。
“那只黄雀缠在农人张设的网子里,挣扎许久不得奋飞,”韩永悠的声音里逐渐又染上了一点笑意,“我快跑着叫你去看,想着你肯定喜欢,结果你提着刀割开网子,把它放了。”
“殿下说过,那是送给臣的,”洪攸说,“臣便做主了。”
韩永悠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是说过,你说得对,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放也好留也好,都是你的事,”他大笑着拍了怕洪攸的肩膀。
“只是那时候我骑着马追出营地好几里地,眼睁睁看着它飞走了,急得差点哭出来,你倒好,站在山坡上看着天,说它本该在天上飞的,不该被人拴在架子上。”
“……”
“我那时想,洪攸这个人真是奇怪,旁的小孩子好喜欢的东西,他说放就放了,”韩永悠笑着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明白,你当时替它委屈是不是?”
风从别君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末残存的热气,混杂着浮尘与水汽蒸腾的气息。
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清宫除道,洒扫地面了。
驿馆的桃树经风摇晃,花瓣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无力地被夏风卷起,淋了他们满身。
“只是当时年少轻狂,”洪攸说,“殿下多虑。”
韩永悠替他摘下发间的花瓣,一如少年时他们互相摘去彼此衣上的草叶。
“夜宴记得要来呀…我去封地之后,就难再见面了。”
“…末将定当赴约。”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冀州驿馆的灯火渐次亮起。
成片的、泼天的灯火煌煌,丝竹管弦慢凝高起。
从驿馆正门到大堂,每隔三步便悬一盏绛纱宫灯,灯下垂着寸把长的朱红流苏,摇曳似舞姬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