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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京都朝廷(第1页)

京都,是日本名义上的都城。

深宫里,住着天皇与一大群公卿贵族。若论名分,天皇是神授的君、是这片土地至高的象征;可若论实权,自从镰仓幕府以来,武人秉政、将军当家,朝廷早被架空了两百余年。天皇和公卿们困守京都,徒有尊贵的头衔,手头拮据、政令不出宫门,连庄园的收入都常被幕府和各地大名层层克扣,日子过得清贵而窘迫。

有不少门第清高的公卿,空有一身从三位、从四位的官衔,府里却常常揭不开锅,要靠变卖字画、替人写条幅,甚至给富商做些体面的“学问点缀”来补贴家用;皇宫的用度也一再裁减,连一些沿袭百年的典礼,都因拿不出钱而草草了事。一边是世代相传、高不可攀的尊贵,一边是捉襟见肘、要看武人脸色的现实,这股巨大的落差与憋屈,在公卿们心里积了一代又一代。他们不是没有学问、没有骄傲,恰恰相反,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一脉相承的“正统名分”;也正因如此,当压在头上的武人政权露出颓势,他们心中那点死灰复燃的渴望,才烧得格外炽烈。

对幕府,他们表面恭顺,心里却压着两百多年的不甘。

如今,局势剧变。德川幕府在大夏的兵锋下节节败退、威信扫地,这让深宫里的一些公卿,重新燃起了一个久违的念头——恢复朝廷旧日的权威。

在他们看来,德川式微,正是朝廷翻身的天赐良机。而大夏这支远道而来、足以颠覆幕府的力量,在他们眼里,便成了一件可以借来用一用的“利器”。于是,朝廷开始频频向东路军递话。

其中最活跃的,是一位姓近卫的中纳言。此人出身名门、博古通今,却在幕府的压制下蹉跎半生,对德川一族积怨极深。他先是以“交流汉学”的名义,请来一位通译,席间旁敲侧击,问大夏对日本“正统”作何看法;继而又悄悄递上一份措辞典雅的文书,字里行间,把天皇比作蒙受尘掩的明月,把幕府比作窃据天光的阴云,又盛赞大夏“王者之师、吊民伐罪”,暗示只要大夏愿助朝廷“拨云见日”,朝廷必不吝以最高的名分相酬。他甚至私下对身边人说,这是“千载一时之机”,若能借东方大军之力还政于朝,公卿们两百余年的屈辱,便能一朝洗雪。这份急切,既写在文书的典故里,也写在他闪烁而炽热的眼神里。

先是一些与外界还有往来的公卿,借着各种由头,派人秘密接触东路军,言语之间,或明或暗地试探大夏的意图;继而,更有地位尊崇的大臣,托人带来口信,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件事:朝廷愿意站在大夏一边,甚至可以用天皇的名义,给大夏讨幕、平天下以“大义名分”——要知道,在日本这个极重名分的地方,天皇的一纸诏书,便等于给了大夏“奉诏讨逆”的正当性,足以让许多还在观望的势力名正言顺地倒戈。

这份“名分”的诱惑,不可谓不大。东路军里,也有人颇为意动,觉得若能得天皇朝廷公开背书,何乐而不为?

郑成功却始终冷眼旁观,看得比谁都透。

这些天,他把公卿们递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份暗示,都细细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是清醒。在一次军议上,他把自己的判断,摊给了众将。

“诸位莫要被‘大义名分’这四个字,迷了眼睛。”郑成功缓缓道,“你们以为,这些公卿是真心拥戴大夏、想要一套新秩序么?错了。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新秩序,是复辟——是借着咱们的力量,把压在他们头上两百年的德川幕府掀翻,好让天皇和公卿,重新拿回旧日的权威、庄园和特权。”

他一针见血地剖析:“他们今日肯把‘名分’给咱们,是因为咱们能替他们打倒幕府;可等幕府一倒,他们下一步要的,便是把庄园、税权、任官的权,一样样收回到朝廷手里,重新做回人上人。说到底,咱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这把刀若肯替他们复辟旧贵族的特权,他们便笑脸相迎;若不肯,他们转头就会骂咱们是又一个‘幕府’、又一个‘乱臣贼子’。”

众将听得渐渐明白过来。有人问:“那他们递来的名分,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名分,要接;实权,不能给。”郑成功给出了八个字,随即把这层意思,写成一道详尽的文书,快马报送京师,请陈阳亲自定夺基调。

陈阳的回覆,很快便到了,与郑成功的判断不谋而合,而且想得更深、更远。

陈阳在文书中定下了清晰的方针。其一,“尊王倒幕”这面旗帜,可以打、也应该打。日本上下重名分,打起天皇的旗号去讨伐失去人心的德川幕府,能极大地减少进军阻力、安定地方人心,让大夏的军事行动,从“外邦入侵”变成“顺应名分、吊民伐罪”,这是一本万利的事,何乐而不为?对天皇这面象征性的旗帜,要礼遇、要尊崇,给足体面。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可以借名分,但绝不能把实权和税权,交还给公卿朝廷。陈阳看得很清楚,旧贵族那套世袭特权、庄园割据、层层盘剥的东西,正是日本积弱、百姓困苦的根源之一。大夏要建的,是一套统一、公平、能让百姓得利的新秩序,绝不可能浴血推翻了一个武人幕府,又亲手扶起一个旧贵族朝廷。

其三,陈阳给天皇的未来,定了性:在新的格局里,天皇可以保留其至尊的名位,受到保护和礼遇,作为文化与名分的象征延续下去,但只能是一个“虚位”——不掌兵、不掌财、不掌实际的政令。至于那些公卿赖以寄生的庄园、贡赋,迟早要纳入国家统一的管理,丈量、登记、定税,绝不容许国中之国、法外之权。

“尊其位,虚其权,收其赋,安其民。”陈阳用这十二个字,概括了对京都朝廷的总策略。

方针既定,东路军对京都公卿的种种示好与试探,便采取了一种“虚与委蛇、留中不发”的姿态。

对公卿递来的话,东路军客客气气地接着,礼数周全、措辞温厚,时不时还回赠些礼物,让朝廷觉得大有希望、愿意继续向大夏靠拢;可一涉及实质——比如要大夏承诺恢复朝廷权威、归还庄园、授予公卿实权,东路军便顾左右而言他,既不应允,也不撕破脸,把事情温温吞吞地“留中”起来,不给任何落到纸面上的承诺。

一次,近卫中纳言派来的使者,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只要大夏肯在倒幕之后,“还政于朝廷、复朝廷之庄园”,天皇便可立刻下一道密旨,正式宣告德川为朝敌。接待的东路参军不卑不亢,笑着把话接了过去:“朝廷的美意,我军上下铭感五内。德川无道,天下共讨之,这是大势所趋。至于战后的章程,天下大事,总要等太平了,从长计议、为天下苍生计,方为妥当,眼下急着定这些,反倒落了下乘。”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回绝“讨德川”的名分,又把“还政、复庄园”的实求,轻飘飘地搁到了一边。使者还想再争,参军却已端茶送客,只留下一肚子希冀、又抓不住半点实据的公卿,在宫里头继续做着美梦。

那些公卿,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夫没下够、条件没谈拢,便愈发殷勤地递话、暗示,甚至内部还为了“将来朝廷复权后谁当什么官”起了争执。他们哪里知道,郑成功看着他们汲汲营营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做着恢复旧日荣光的美梦,却不知自己未来的位置,早被陈阳和东路军看得清清楚楚、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手“借名分而不交实权”的对朝方针,看似温吞,实则高明至极:它既把天皇这面极有分量的旗帜,争取到了大夏一边,为日后进军京都、瓦解幕府铺好了名分上的路;又从一开始就堵死了旧公卿借外力复辟特权的可能,为日后京都的处置、为日本新秩序的建立,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京都的深宫,依旧在做着复兴旧梦;大坂的商人,依旧在拨着现实的算盘;而大夏东路军,则在名分与实利之间,冷静地落着自己的子。日本这盘棋,正一步步,朝着陈阳预设的方向收拢。

而就在东路的棋局于日本列岛从容布局之际,万里之外的南方海域,卢象升率领的南路舰队,已经越过了停泊补给的马斯喀特,继续向西,逼近了红海南口那座扼守咽喉的要地——亚丁。在那里,奥斯曼的驻军、也门的地方势力、阿拉伯与印度的商人、葡萄牙的余党,乃至形形色色的部族,盘根错节、各怀心思,一片全新的、各方势力交错盘踞、谁也无法一口吞下的浑水水域,即将在南路军面前,一层层地缓缓展开,考验着这位南路统帅的耐心、定力与纵横捭阖的过人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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