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舰队驶过马斯喀特,一路向西,海平线尽头,渐渐浮现出亚丁湾壮阔而凶险的轮廓。
亚丁,地处红海南口,是从印度洋进入红海、进而通往地中海的咽喉要冲。往东,是浩瀚的印度洋;往北,过狭窄的曼德海峡,便是红海;往南,是索马里沿岸;往西,连着也门山地。天下的商船,凡要往来于东方与地中海之间,十有八九要从这道咽喉经过,地理位置之要紧,可谓一夫当关、万船莫过。
卢象升本以为,到了这样的咽喉要地,总会有一个明确的“主人”。可舰队在湾外一停、细一打听,才发现这片水域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上十分。
这里名义上,是奥斯曼帝国的疆域,港口也驻着奥斯曼的守军和官员。可奥斯曼的统治,到了这天涯海角,早已是强弩之末,驻军有限、号令难行,真正说了算的,是盘踞内陆与港口的也门地方势力;港口里做生意的,更是五花八门——有世代经营的阿拉伯商团,有从印度西海岸远道而来的印度商人,有早年盘踞于此、如今势力凋零却仍有余党的葡萄牙残余,还有来自索马里沿岸、赶着骆驼和单桅帆船做买卖的各部族。
通译们带回的见闻,勾勒出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景:码头上,印度商人的棉布与香料、阿拉伯人的椰枣与乳香、索马里人的兽皮与牲口,堆成一座座小山;狭窄的街巷里,能同时听到土耳其语、阿拉伯语、印地语、葡萄牙语和七八种部族方言。奥斯曼的税官在城门口收着捐,也门的武士在自家街区横着走,葡萄牙的旧教徒躲在商馆深处窥探风向,而那些沿岸部族的驼队,只认现银和水井,根本不把任何一面王旗放在眼里。一桩生意,往往要同时打点三四方势力;一句无心的话,可能同时得罪两仇家。卢象升听完,愈发认定,在这样一座港里,蛮干只会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的公敌。
这些势力,犬牙交错、恩怨纠缠:奥斯曼的官与也门的地头蛇面和心不和;阿拉伯商团和印度商人既合作又竞争;葡萄牙余党像潜伏的毒蛇,时不时搅上一棍子;沿岸部族则认井水不认王旗,谁给好处就跟谁通商。没有任何一方,能一口吞下这片水域;也没有任何一方,是可以轻易绕开的。
“好家伙。”旗舰上,郑氏派来的老教官郑旺,望着港湾里密密麻麻、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一座港,分明是一锅煮在一起的杂烩。咱们这一脚要是踩错了,怕是同时得罪好几拨人。”
不少将领的第一反应,是大军压境、直趋港口,先声夺人、立下威风再说。以大夏舰队如今的实力,拿下亚丁港,并非难事。
卢象升却摇了摇头,按下了这股急于求成的躁动。
“越是这种地方,越急不得。”他站在海图前,神色沉静,“咱们万里远征,补给线长得可怕,到了这红海口,是要找一处能长久立足的落脚点,不是来打一仗、泄一回愤就走的。倘若咱们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炮轰港口、逼着所有人臣服,看似威风,实则把奥斯曼、也门、阿拉伯、印度、葡萄牙、沿岸部族,一股脑全推到了对立面。他们彼此再有仇,面对外来的强敌,也会暂时抱成一团。咱们纵能拿下一座空城,往后却要在这咽喉要道上,处处树敌、寸步难行——这是下下之策。”
他随即下达了一连串看似“慢”、实则稳的命令。
第一,舰队主力不急于靠港,先在亚丁湾外择稳妥海域锚泊,摆出既不咄咄逼人、也绝不示弱的姿态,把炮口护好、把阵形扎稳,让岸上各方看不透大夏的深浅,也给他们留出试探和接触的时间。
第二,让经验丰富的老领航员、通译萨利姆和方鸿,带着精干人员,或随商船、或扮客商,分头、低调地去接触各方势力——不是去下战书、也不是去结盟,而是去“听”:听奥斯曼的官怎么说、也门的地头蛇想要什么、阿拉伯和印度商人怕什么、葡萄牙余党在谋划什么、沿岸部族又靠什么过活。把每一方的实力、诉求、恩怨、底线,都摸清楚。
第三,也是卢象升格外看重的一桩——趁这段锚泊的时间,把亚丁湾和曼德海峡的水文,彻彻底底地测绘一遍。哪里水深、能泊多大的船,哪里藏着吃人的暗礁,锚地在何处最稳妥,不同季节的季风如何转向、海流如何走,甚至淡水和补给能从哪里补充,都要一一勘明、绘入海图。他常说,海上的仗,七分在海图、三分在炮,一片陌生的水域,若连水深暗礁都没摸清就敢闯,再强的舰队也是把命交给了老天爷。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南路军一边在湾外稳稳锚泊、冷眼观潮,一边把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撒向了亚丁的各方各面。
老领航员们驾着小艇,趁着天光,一寸寸地测水深、探暗礁、记潮汐,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脱皮;
有个跟着郑氏走了半辈子海的老领航员,姓蔡,须发皆白,硬是带着两个徒弟,驾着舢板在曼德海峡口守了三天三夜,把不同时辰的潮位、流向、风力一一记下。第三天夜里,他发现一处海图上标着“深水”的地方,退潮时竟露出半截狰狞的礁脊,若有大船夜间循着旧海图闯过去,必被剖开船底。老蔡惊出一身冷汗,连夜把这片暗礁精确标入新图,又反复验证两回,才肯落笔。他对徒弟说:“咱们测的不是水,是后头千百条船、千万条人命。图上错一分,海上就要用命去填。”正是靠着这样的笨功夫,南路军把这片陌生凶险的水域,一点点摸得门儿清。
萨利姆、方鸿这些通译,则穿梭在港口的市集、商馆和咖啡馆之间,用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印度话,与三教九流周旋,把一条条看似闲聊的消息,悄悄记在心里、带回旗舰。
每晚,卢象升都会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汇总,在海图和一张写满各方关系的纸卷上,反复推演。渐渐地,亚丁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在他眼里清晰起来:谁是真有实力、谁是虚张声势,谁和谁是世仇、可以分化,谁最看重商路、可以争取,谁是必须提防的死硬分子,他都了然于胸。
摸清了底数,卢象升定下了南路经略红海口的总策略,一共十六个字:“看清底数、分别接触、互不承诺、逐步立足。”
他向众将解释:“看清底数,是不打无把握之仗;分别接触,是跟每一方都谈,但谈的内容、给的分寸各不相同,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为咱们争取最大的回旋;互不承诺,是最要紧的一条——在没看清之前,绝不当着这一方,去承诺对付那一方,更不轻易卷进他们内部的争斗里去。咱们是来立足、来通商、来掌控这条航道的,不是来给哪一家当打手、当靠山的。今日为了点小利拉了甲、打了乙,明日就会被丙、丁联手反噬。”
“至于逐步立足,”卢象升的手指落在海图上亚丁的位置,“咱们不急着一口吞下这座港,而是先争取一个补给补水的落脚点,再以公平的商约、可靠的护航,让商人们尝到甜头、主动靠过来,一步一步,把根扎下去。水到,渠自然成。”
这套谨慎而老辣的多方博弈之策,让南路军在初抵红海口的最敏感时刻,没有贸然树敌,反而以一种从容、克制而暗藏锋芒的姿态,赢得了观察和布局的宝贵时间。各方的反应,也颇耐人寻味。奥斯曼的守将一面加紧修整炮台,一面派人远远地打探舰队的虚实,色厉内荏;也门的地方势力则两头下注,既给奥斯曼送话表忠,又暗遣商人来试探大夏愿不愿通商;印度商人们最是务实,只关心海路还安不安全、税重不重;葡萄牙余党则上蹿下跳,四处散布“东方人要杀光异教徒、抢光港口”的谣言,想把水搅浑。卢象升把这些看在眼里,既不被谣言激怒,也不被示好迷惑,依旧按着既定的节奏,一条条地听、一桩桩地辨,硬是在一团乱麻里,理出了清晰的头绪。岸上各方势力,见这支传说中横扫印度洋的东方舰队既没有开炮、也没有傲慢地封港,一时都摸不清底细,反倒纷纷派出探子、递来话头,想要探一探大夏的条件与意图。亚丁的风,开始朝着对南路军有利的方向,悄然吹送。
就在南路军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之时,第一艘主动求见的小船,挂上了求和的白旗,驶向了旗舰。来的,不是奥斯曼的官,也不是也门的豪强,而是一个从摩卡港赶来、船上满载着一种奇特黑色豆子的咖啡商人。他神色既谨慎又热切,似乎认定,这支远道而来的强大舰队,能为他和他背后的摩卡商人们,带来一条能避开奥斯曼层层盘剥、安稳做买卖、安稳赚钱、还能长久走下去的全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