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3 章（第1页）

第三章

吴府内宅，花厅深处。

一名年轻男子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他头上扎着发髻，未戴冠，只以一根素色木簪固定，身着黑色襕衫，衣料上绣着暗色的云纹，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他面前的几案上摆满了新鲜的时令水果——绯红的荔枝、澄黄的枇杷、青碧的脆李，磊磊落落，盛在白瓷盘中，煞是好看。但这些果子显然并未引起他的兴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果盘，定定地落在右手下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位银发老者，身着砖红色内衬，外罩一件紫檀色罩衫，腰背挺直，虽已年迈，气度仍是不凡。老者身旁设有一张略低的案台，台上也摆着几样果品，品类与年轻男子面前的相仿，只是数量和样式略逊一筹。

帘栊响动。老者的夫人由外间袅袅步入，手中端着一只雕花精美的漆木大盘，盘中盛着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她含笑将菜品一一摆在年轻男子面前，动作轻柔而恭敬，随后又转身出去，端来另几样菜，放置在老者身旁的几案上，微微颔首，无声退下。

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撩袍角，盘腿坐下。

年轻男子却没有急着动筷。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交握于胸前，向前一推，躬身至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口中说道：“太保，学生有礼了。”

吴太保连忙起身，一步跨到榻前，双手扶住年轻男子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四目相对时，两人的眼眶都已泛红。

“快起来，快起来——你可算来了！为师等得好苦啊！”吴太保的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赵子仪反手托住老者的臂弯，将他搀扶到几案旁坐下，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那张棱角分明、英气勃勃的脸上，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淌下来，他也不去遮掩了，任由它们纵横：“太保，我这一路上……差点丢了性命。终于……”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吴太保拍着徒弟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沉稳，“你就在我府上住下，待咱们从长计议。”他说着，一摆手，做了个“请上位”的手势——虽然他已辞官七年有余，但朝堂上的规矩，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忘不掉，也不敢忘。

赵子仪却纹丝未动。他星眉一抖，正色道：“太保，不行。我这样会连累您的。”

“太子殿下——哦不，子仪。”吴太保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语气却愈发笃定，“为师已是老朽之身，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怕什么连累？你只管安心住下，放心，老臣自有安排。”

他看到赵子仪脸上仍有犹疑之色，又补了一句：“老臣虽卸甲归田、不问朝堂之事多年，燕王那边不会起疑的。况且，老臣食邑这块地方，虽说繁华，但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赵子仪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撩起襕衫下摆，登上那方略高一截的软榻，在几案旁坐定。刚一落座，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果盘中的枇杷都跳了一跳，愤然道：“赵子成卑鄙至极！竟敢幽禁父皇，夺我储君之位！害我东躲西藏，沦落到这步田地——本王，呃，孤，定要取他项上人头，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那张阳刚俊朗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扭曲，露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狰狞。

吴太保捻了捻下巴上灰白的髭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子仪，事到如今，先稍安勿躁。燕王敢行篡逆之事，凭的是禁军八万人马尽在其掌控之中。他趁着官家围猎的时机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朝堂未稳，根基尚浅——若能调动更多的人马，恐怕……”

“江山还是我的！”赵子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急切，像是怕晚说一刻，那江山就会自己长了腿跑掉似的。但他随即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太保，您在飞鸽传书中提到的那个范贽——他是你的人？此人如何？如今何在？”

吴太保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赵子仪，总是这般急躁冲动。六岁在上书房时便是这个脾气，如今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还是改不了。若不是为了自家儿子日后能入朝拜相，他吴太保又何苦扶持这样一个性子的人去坐那把龙椅？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一抬手，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神情，徐徐说道：“太子——子仪莫急，一切都在老臣的计划之中。这范贽范将军，说起来不过是一介勇夫，远不及他父亲有勇有谋。当年他父亲曾落难，是老臣伸出的援手。我与老将军结了义，又将当时还是娃娃的范贽认作义子。若是我开口让他辅佐你，应当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赵子仪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阴鸷。他抄起酒壶，斟满一杯，双手端起，向前一推，恭恭敬敬地道：“太保——不，义父，请饮此杯。”

这是最高的礼节。这一声“义父”，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承诺。

吴太保呵呵笑着，也端起酒杯。父子二人隔空举杯，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快吃点东西吧，你这一路逃亡，想必早已饿了。”吴太保放下杯子，几滴酒液沾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也顾不上擦。

赵子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那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羊肉汤羹上。那汤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做法并无二致，乳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点油花，几块羊肉沉在碗底，朴素得几乎不像是一道能端上宴席的菜。但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正从那碗中袅袅升起，若有若无地钻入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