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一个堂音浑厚的老者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共振而出,在空旷的内厅里回荡了一圈,才沉沉地落在林不染的耳膜上。
黑妈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地砖,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回老爷的话……奴婢王氏,见过老爷。”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音可以夹得这么细,细得像一根随时要断掉的丝线。
“我叫林不染。”
她倒是干脆利落,声音清亮,不带任何修饰,像是在路边摊报菜名一样随意。
榻上的赵子仪和一旁的吴太保同时一怔。这女子的自我介绍,未免也太……粗俗了些。没有自称“奴婢”,没有“回老爷的话”,甚至连个基本的福礼都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报了个大名上来。活脱脱一个没家教的乡野丫头做派。
林不染话音未落,脚踝上就挨了一下——黑妈的脚从背后踹了过来,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显:你给我跪下说人话!紧接着,黑妈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扯着她的衣角使劲往下拽,试图把她拉回和自己平行的位置上。林不染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重新磕回地上,嘴里不满地“嘶”了一声。黑妈咬着牙根,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这个死丫头真是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自己完蛋就算了,还要拉着她当垫背的。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抬起头来。”
这回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赵子仪努力绷着脸,把涌到嘴边的那一丝笑意压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林不染大大方方地抬起了头。她先是扫了一眼榻上那位黑衣公子——嗯,长得还挺好看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就是有点远,她那两百度的近视看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于是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一旁的老者身上。砖红色内衬,紫檀色罩衫,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颌下几缕灰白髯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这穿着打扮,跟她在古偶剧里看到的差不多,至于具体是哪个朝代嘛……她这个学历不高、历史课全靠睡觉度过的脑袋,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但这内厅的装修,倒是彻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饶有兴致地转动脖子,像一只误入宝库的猫,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这是个套间。进门处立着一面巨大的刺绣屏风,绣着山水松鹤的图案,针脚细密,配色典雅。绕过屏风,便是这间摆着几张低矮案桌的斗室。黑衣公子身后的墙上,开着一扇扇形窗,窗外隐约可见几枝新绿的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幅活动的画。他所坐的高榻两侧,各设一只古铜色的香炉,炉盖上是镂空的螭纹,正有袅袅的青烟从螭吻间升腾而出,在空中缓缓舒卷——难怪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原来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那公子坐的是主位。怪不得她刚才跪错了方向。穿砖红色衣服的老者坐在侧面,他身后立着一排长长的双层书柜,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书籍,书脊上贴着各色标签,看得出主人是个爱书之人。书柜顶上还摆了几盆插花,用的是巴掌大小的净瓶,瓶中斜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疏疏落落,别有一番意趣。
在她们身后,还有一道木制的拱形门。门内隐约可见一张大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桌后的木椅上方挂着一幅花鸟画,画的两侧各有一行题写的对联——可惜是篆书,林不染一个字也不认识。再往里似乎还有一间斗室,但超出了她的视力范围,她便也不再费劲去看了。
就在她抬头四顾的这短短几息之间,赵子仪几乎看呆了。
这女子很高,也很瘦,却瘦得有韵致。眉如远山含黛,不是画出来的,是天然生就的那一抹青翠;眸子似秋水横波,清亮亮的,像是能把人影都映进去;鼻若悬胆,唇色不点而朱,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丝天然的倔强。她站在这一室的古朴与肃穆之中,竟像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母后书房里挂着的那幅洛神图,画中的仙子踏波而行,回眸一顾,便是这般模样。
可这仙子般的女子,性格竟也如此泼辣。她丝毫不在意他直视的目光,在他双目炯炯的注视下,居然还有闲心饶有兴致地观察整个屋子的陈设,仿佛他不是什么落难的太子,而是一件与香炉、屏风并列的摆设。
奇女子。赵子仪在心中暗暗惊叹。
“大胆!放肆!”吴太保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下人中竟有这般不知礼数的女子——难道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不顾礼法了吗?
赵子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吴太保的呵斥。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林不染脸上,语气温和地问道:“这菜,是谁做的?”
“是我,全是我做的。”黑妈抢着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于揽下所有罪责的急切,又带着一丝心虚的颤抖。
“才不是呢!”林不染立刻反驳,声音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八度,“都是我做的!一道叫——全羊汤!一道叫……唔,荷香清蔬!还有——黑腴御鲜!还有炒米饭!”
她搜肠刮肚,临时拼凑出几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菜名,只为了证明这些菜全是她做的,好跟黑妈划清界限。不让她平白受到这种冤枉。
“哦?”赵子仪挑了挑眉,随即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方才努力维持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黑腴御鲜……荷香……哈哈哈!亏你想得出来!咳,咳咳——”他笑得太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稳住声线,“那你怎么证明呢?茄子和藕也就罢了——那羊肉为什么不膻?这糙米饭,又是怎么做到细嫩又有嚼劲的?”
“那有什么难的。”林不染索性盘起腿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只需要五颗花椒,三片白芷,三粒豆蔻,往锅里一丢,什么膻味都去了。这米饭嘛——加醋就白了呗,哼。”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些在现代厨房里司空见惯的常识,是什么了不起的独家秘方。
“唔。”赵子仪装作听懂了她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调料名称,摇头晃脑地附和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了那几个奇怪的名字。
“嗯——?”吴太保又坐不住了。他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亲自下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拎出去打十大板。即便赵子仪如今已不是太子之身,可他身上流着的,终究是皇室的血。一个粗使的厨娘,怎么能这般放肆地与他对坐而谈?
“怎么样?”林不染重新跪好——说是跪,其实也就是把盘着的腿收回来,换了个姿势而已——歪着脑袋,笑嘻嘻地问道。
“当赏!”赵子仪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起腿来,笑呵呵地应道。他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那枚龙纹玉佩,拈在指尖,向林不染的方向递了过去。那玉佩约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以黄、金两色丝绦编成的络子系着,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得令!”林不染高兴得从地上一蹦而起,几步窜到他面前,一把接过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毫不掩饰她的欢喜。
“使不得!使不得啊!”吴太保大惊失色,颤巍巍地从案台后站起身来,几乎是扑过来的,“赵——这是当今皇——使不得啊!”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就要去夺那玉佩。那可不是寻常的佩饰,那是东宫的信物!若是落入外人手中,或是被燕王的耳目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赵子仪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坚定:“孤——阿,我没事。赏了,赏了!”他转头看向林不染,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兴致,“太保,您一定要让她专门负责我的饮食,一定啊,哈哈!”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这条件不够诱人似的:“你要是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来,我还有赏。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