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贽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出一缕,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像是黑暗中唯一不灭的烛火。
他凝视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对。只有一条——替我保密。”
“嗯。或许……还有得救。”林不染踮起脚尖,替他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冰凉。
范贽失神地点了点头。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范贽的碎发又被吹乱了,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怎么也理不顺。
林不染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线上,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在缓慢压过来,吞没了最后几颗星星。
看来,寒冷的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
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寂静。
一个身着赭石色圆领袍的男子吃力地爬上山坡,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的团花纹样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随着他急促的脚步晃动不休,将他焦急的神色映得一览无余。
“不染?不染?你在哪里?”
来人正是赵子仪。
“我在这儿。”林不染应了一声。
赵子仪循声走近,待看清范贽也在场时,脚步微微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很快调整了神色,关切地说道:“哦……我听士兵们说你不见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心下着急,便出来寻你。原来范兄也在此处。你还好么?”
“我没事,多谢挂念。”林不染嘴上客套着,心里却暗暗犯起了嘀咕——这赵子仪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知道了动静。
“嗐!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赵子仪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焦虑,“你看看这荒山野岭的,多危险!且不说离敌阵不过百里之遥,山上虎狼众多,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到处乱跑,就不怕——”
话未说完,便被范贽截断了。
“子仪兄多虑了。”范贽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在我这儿,还能让一个大活人遇上危险?再说了,不染向来机敏聪慧,寻常贼人轻易近不了她的身。你就放心吧。”
这话明面上是自信满满,暗地里却分明是在嫌赵子仪多管闲事。
一股若有若无的醋意,悄然弥散在三人之间。
林不染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连忙打起了哈哈:“是呀是呀,公子多虑了。呃……今儿这风吹得……有点儿冷。咱们别站在这儿说话了,回去吧。”
“冷么?”赵子仪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灯笼,两只手扯住圆领袍的领口便要往下脱,“快,把我的罩衫换上——”
他越是着急,那件袍子越是跟他作对,扯了半天也没脱下来,反倒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
“不用了不用了!”林不染连连摆手,连连后退,“我这儿已经有范将军的斗篷了,再穿一件,岂不成了个大粽子?”
她方才还说冷,这会儿却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不必麻烦了。”
范贽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即一躬身,一只手揽住林不染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臂弯,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山坡下走去。
“范——嗐!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呀!”
赵子仪在身后急得跳脚,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下山坡。谁知脚下湿滑,一个不留神,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个大跟头。
“哎哟!哎哟喂——”
他狼狈地趴在泥地里,疼得龇牙咧嘴。范贽的亲兵们看在眼里,忍不住哄堂大笑。
“一介武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子仪涨红了脸,挣扎着爬起来,冲着那些士兵吼道,“你们笑什么?!胆敢再笑,本公子叫你们好看!哼!”
可等他再抬眼去寻范贽和林不染的去向时,夜色茫茫,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他气呼呼地抡起拳头,狠狠砸了两下湿漉漉的地面,泥浆溅了他一脸。
范贽,你给我等着瞧!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