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这个猜想意味着什么。
范贽的眼前,浮现出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副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徐达。
记忆如同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翻过。徐达的父亲徐庆,是与老范将军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兄弟。那年边关保卫战,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徐庆与老将军并肩死守,杀退敌寇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城墙上只剩下百十号弟兄,粮断水绝,援军迟迟不至。他们就那样硬生生扛着,力保城门不失,创下了以少胜多的不世之功。
眼看再撑几个时辰,朝廷的援军就要到了。可偏偏在那个本该由老将军值守的夜晚,老将军腿伤发作,剧痛昏迷。徐庆挺身而出,代他守城。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透了他残破的甲胄。
当老将军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赶到城墙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徐庆靠在满是箭痕的墙垛上,胸口的箭杆兀自颤动着,鲜血顺着残破的甲胄缝隙汩汩涌出,在冰冷的砖石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哥哥……你来了……”
看到老将军踉跄着扑到自己身边,徐庆的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说笑时的豁达与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在终点歇一歇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轻声念出这句从前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诗句。从前说时,是少年意气,是豪情万丈,是端着酒碗与兄弟们笑骂着“死又何惧”;可此刻从干裂的嘴唇间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血浸泡过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将军跪在地上,握住他冰冷的手,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徐庆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却仍拼着力气,一字一句地交代着最后的嘱托:
“哥哥……我家里那个……还怀着身子……”
他喘了口气,胸口的血又涌出一股。
“若是生个儿子……便叫他做个好汉……保家卫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努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若是闺女……便许给咱家贽儿……你替我……看好这门亲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我这一辈子……能跟你做兄弟……值了……”
风从城墙缺口处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乱发。老将军紧紧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徐庆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嘴角却还挂着那一丝笑意。
城头的火把猎猎作响,映照着两个老兄弟最后的告别。远处,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像是老天也为这一场离别,披上了哀伤的挽幛。
后来,徐达和范贽一同长大,成了形影不离的异姓兄弟。范贽有的,徐达必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让两人的情谊比父辈更为深厚。一个有谋略,一个有胆识,联手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
徐达是个孝子。他唯一的牵挂,就是他的母亲。
那个病入膏肓的母亲。
症结,就在这里。
“你糊涂啊——!”
范贽猛然站起,仰天长啸。那凄厉的声音撕裂了夜空,在山谷间来回撞击,惊起一片栖鸟扑棱棱飞向黑暗。
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间陡然暗了下来。
怎能不痛心?
可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军营缺医少药,将母亲送往都城求医,似乎是更好的选择。可哪一个士兵没有父母娘亲?徐达为了救母背叛了他,可他又何曾顾及过那千千万万个将士、以及他们身后的家庭?
这种自私,绝不能容忍。
但范贽需要一个机会——既是救赎,也是仁至义尽。
他垂下头,任由额前的碎发被寒风吹乱。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苍凉,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故做着注脚。
林不染默默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跳动。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这样抱着,希望能给予他一丝勇气。
“他是我的好兄弟,”范贽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错下去。得想个办法……”
“不如……”林不染聪慧异常,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只给他放一个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