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深处传来一阵极淡的震颤,和吊坠灼烧的暖意交织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他心知是那潜藏在暗处、始终未曾苏醒的存在又一次本能出手庇护,对方依旧沉眠不醒,仅凭着刻入神魂的执念,下意识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没时间深究这层羁绊,对面的红衣女童已然从惊惧中挣脱。被莫名威压折了锐气,数十年淤积的怨火反倒烧得更盛。她喉咙里挤出沉闷晦涩的嗬嗬声响,像是被缝合的咽喉在极力嘶吼,小小的身躯猛地发力,握着剪刀再度疾冲而来。
锋利的剪刃划破阴冷的空气,带起呼啸风声,这一次攻势毫无保留,裹挟着整栋楼的凶煞之气,招招直指要害。
南灵越脚下未退半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飞快结印。莹白微光自掌心溢出,与黑曜石吊坠的温热灵光相融,在身前凝出一道薄而坚韧的光壁。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猛地炸开,震得楼道嗡嗡作响。锈剪狠狠劈在光壁之上,剧烈的反震力顺着灵光传导而来,南灵越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反观那道红衣身影,被震得连连踉跄,脚下积水四溅,散乱的黑发漫天飞舞。
受挫的厉鬼不肯罢休,指尖微动,周遭漂浮的发丝尽数化作凌厉黑丝,如万千细针般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同时阴影里涌出无数残缺虚影,都是历年惨死在此处的亡魂残念,受阵法与主煞驱使,层层叠叠围拢过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七楼的剪裁声变得愈发急促,咔嚓之声密如雨点,像是阁楼里的红衣裁缝也察觉到变故,在催动阵力加持。连通网线的阴气同步躁动,直播间里不断传来观众惊恐的低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禁锢感。
南灵越眸光沉静,阴阳眼亮起浅淡光泽,将所有攻势的轨迹看得一清二楚。他移步腾挪,身姿从容,指尖法诀不停变换,灵光挥洒间,袭来的黑丝接连寸断,扑上前的残魂虚影触到微光便如烟霭般消融。
他始终把控着战局节奏,明明身陷重围,却依旧是掌控全局的一方。
女童立在黑雾之后,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之人,握着剪刀的手越收越紧。她似乎也明白寻常手段难以制敌,不再贸然近身缠斗,转而抬手,对着上方的锁阴绳遥遥一指。
三根悬于半空的锁阴绳骤然绷紧,绳身血色纹路大亮,整栋楼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脚下积水翻涌不休。七数大阵全力运转,所有阴气、怨念、生魂之力汇聚一处,化作一道漆黑气柱,朝着南灵越当头压落。
祭礼已成,阵力全开。
这是赌上整栋凶楼怨念的致命一击。
南灵越抬眼望向压顶而来的漆黑气柱,攥着吊坠的手指又收紧几分。他能感觉到,暗处那股沉眠的力量又开始隐隐躁动,似是察觉到他身陷险境,即将再次有所动作。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待那道突如其来的庇护。
清冷的嗓音穿透漫天阴风,在楼道里清晰响起:“困人一世,终困己身。你守着执念数十年,何必再造新的杀业。”
话音落时,他周身灵光骤然暴涨,迎着那道磅礴黑气,径直迎了上去。
正面对峙,已然步入白热化。
被那一缕至高威压短暂震慑的红衣女童,已然彻底挣脱了心底的本能畏惧。
数十年被囚禁、被缝合、被禁锢的怨毒,被方才短暂的怯懦彻底点燃、彻底引爆。潜藏在瘦小躯壳里的暴戾戾气,冲破层层枷锁,疯狂翻涌肆虐。
她那张被细密针线层层缝死的脸面,皮肉僵硬抽动,缝合的线痕在昏暗光影里狰狞扭曲。没有口鼻,无法嘶吼,无法痛哭,所有的悲愤、委屈、憎恨、不甘,尽数积压在魂魄深处,化作沉闷晦涩的嗬嗬低响,从封闭的咽喉里艰难挤吐而出。
那声音不似鬼啸,不似人声,是被剥夺一生言语、一生情绪的亡魂,困死绝境数十年,熬出来的极致疯魔。
下一秒,瘦小的身躯骤然发力。
赤足狠狠踏碎脚下积水,溅起漫天冰冷水花,裹挟着整栋凶楼沉淀数十年的血腥煞气,她紧握生锈老剪,化作一道猩红残影,再度朝着南灵越心口悍然疾冲!
这一次,她褪去了所有试探,褪去了所有迟疑。
百年积怨,整楼煞力,阵法加持,尽数凝于这一剪之上。
风声呼啸,阴气刺骨,锋利的剪刃划破浓稠黑雾,带出森然冷光,招招奔着致命要害,狠戾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墙角落魄蜷缩的张扬与林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两人死死挤在冰冷潮湿的墙壁夹角,四肢僵硬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冻得人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睁眼,却又控制不住地透过颤抖的眼缝,盯着场中惊心动魄的对峙。
漫天黑雾翻涌咆哮,整栋旧楼的阴气尽数汇聚在一人一鬼之间,压抑、窒息、绝望,死死笼罩着整片六楼。
他们这辈子见过所有恐怖传闻、所有灵异画面,都不及此刻分毫。
眼前的红衣小鬼,是真真正正蛰伏数十年、杀人献祭、掌控整座凶阵的厉鬼。
而孤身立在煞风中心的南灵越,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也是此刻这片死寂炼狱里,唯一鲜活、唯一清醒、唯一敢于直面鬼神的活人。
一旦他败了,整座七数大阵彻底圆满,楼内三人、楼外万千观众,无一幸免,尽数沦为这场血色祭礼的陪葬。
生死全系于一人之身。
重压之下,人心惶惶。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南灵越,自始至终沉稳自若,眼底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怯意。
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漫天肆虐的阴风煞气之中,脚下半步未退,分毫未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