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骤然回卷,方才褪去的阴冷煞气,于瞬息之间再度灌满整栋哑巴楼。
方才被纯白灵光破开的生路、被抚平的阴风、被渡化的残魂,尽数在一股更为狂暴、更为偏执、近乎癫狂的怨念冲击下,轰然颠覆。
六楼楼道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得像是坠入万年不化的冰渊。
墙体原本细密的裂痕疯狂蔓延,从天花板一路劈落地面,老旧斑驳的墙皮大块大块簌簌脱落,混着积年的灰尘、蛛网与细碎碎石,哗啦啦砸落一地。黑褐色的积水在地面剧烈翻涌,泡泡不断从水底炸开、破裂,漾开一圈圈漆黑的涟漪,水底沉淀三十年的血腥气、腐霉气、亡魂怨气一并翻涌上来,刺鼻又窒息,死死裹住整层空间。
方才濒临溃散的黑雾,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疯狂回笼、堆叠、暴涨。
周遭涌动的煞气,并非亡魂本能的怨恨。藏在顶层阁楼中、跨越三十年的执念,此刻尽数翻涌开来。
那道藏在阁楼黑暗里、从未真正现世的裁缝残念,沉寂半生,隐忍半生,耗费一辈子心血布下七数杀生大阵,赌上妻女命数、楼中百人性命、自身轮回所有机缘,只为逆天改命,换女儿一场解脱。
他等了整整三十年。
等阵法圆满,等祭礼落成,等困住女儿半生的宿命枷锁彻底崩碎。
眼看最后一道生魂祭礼即将收尾,三十年煎熬即将落定,却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凡人,一次次破阵、一次次渡魂、一次次击碎他毕生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不可忍,亦绝不肯忍。
三十年孤守,半生疯魔,所有罪孽、所有牺牲、所有隐忍,早已拧成了彻骨的疯癫。
他可以接受阵法未成,可以接受天命难违,却绝不能接受自己倾尽一切护不住的女儿,最后被旁人一句救赎、一场渡化,轻易斩断他所有的期盼。
执念成魔,不散不灭。
死寂的七楼阁楼深处,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破碎扭曲的低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含鬼啸,没有具体的音节,只是纯粹的、积压三十年的不甘与暴怒,从黑暗最深处滚滚荡开,顺着楼道缝隙、墙体裂痕、阴风气脉,瞬间贯通整栋楼宇。
嗡——!
整栋老式居民楼剧烈震颤,钢筋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倾覆。
刚刚被南灵越灵光彻底崩碎的缝合黑线,在这股极致疯魔的怨念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重生。
细密、漆黑、冰冷的丝线从虚空里滋生、蔓延、交织,密密麻麻,如毒虫过境,瞬息之间再度缠上红衣女童瘦小的身躯。
那些方才被彻底解开、崩碎殆尽的缝合伤痕,再一次出现在她稚嫩的脸庞上。
一道道漆黑线条纵横交错,从额角蔓延至下颌,死死缝住她的眉眼、鼻翼、唇瓣,封死她所有发声的可能,锁死她刚刚得以喘息的魂魄。
刚刚解封的咽喉,再度被无情禁锢。
刚刚褪去的暴戾,再度强行覆满魂体。
女童原本微微松弛、泛起一丝孩童茫然委屈的眼眸,刹那间被无边无际的漆黑戾气彻底吞没。
方才那一声迟了三十年的稚嫩呜咽,那一点冲破执念枷锁的柔软与清明,转瞬荡然无存。
她小小的身躯猛地一僵,四肢瞬间绷得笔直,原本微微颤抖的肩头彻底沉寂,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与无助。
取而代之的,是被极致怨业、疯狂执念彻底操控的死寂与冰冷。
像是一具被丝线牵引、精准操控的傀儡,空有稚嫩皮囊,内里早已被灌满三十年的血腥与疯魔。
她缓缓抬起手。
那只始终紧握着生锈老剪的小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瘦小的指尖深深扣入老旧粗糙的剪柄,几乎要将铁皮捏碎。
剪刀刃口的冷光,在昏暗飘摇的阴风光影里,折射出一道森然刺骨的寒芒。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铺垫的嘶吼。
她空洞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楼道中央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带着整座凶楼最后的杀业,带着裁缝百年不散的疯魔执念,缓缓、稳稳地,将锋利剪刃,再度对准南灵越的心口。
绝境,再度覆顶。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彻底、更加无解。
墙角的张扬与林晓,早已彻底瘫软在地,连颤抖都变得僵硬。
两人死死蜷缩在墙体最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面,浑身衣衫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牙齿打颤,四肢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