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半寸刀光一寸心（第3页）

“你三哥……”

孙太真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沉重了起来：“他说你底子差，起步晚，靠自己练太慢了。现在这世道瞬息万变，他早晚会死，家里可以倚仗的长辈们也早晚会死。到时候家里人都死完了，难不成我当黄龙社东主，你当余杭社东主？”

钱弘俶本来心情十分复杂，听到这一番“大逆不道”的暴言，满腔愁情随风化作一丝无语：“贞娘，咱能说点吉祥话吗？”

孙太真倒是不反驳钱弘俶叫他贞娘了，可这次直接送上了一个超级大白眼：“实不相瞒啊九郎君，这是我大哥自己说的，原话，一字不差！”

钱弘俶立刻闭嘴了。

孙太真一脸嫌弃：“九郎君，欺软怕硬啊？”

一阵嘻嘻哈哈过后，气氛明显没有那么严肃了。钱弘俶思索很久后，才问出那个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

“贞娘，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孙太真眨眨眼，一脸的不可思议。风从廊口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随手抬手别了一下，然后呵呵一笑：“你看我像杀过人的？”

钱弘俶也很震惊：“啊？没有吗？”

孙太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我肯定是没有过的，但是我打小就听大哥给我讲。那时候大哥刚过完十二岁生辰，就碰上歹人摸上岛来寻仇……呵呵，说来跟你们家还有点关系。那歹人受了指使，知道西府钱家的哥儿姐儿不好下手，专门来黄龙岛寻钱家的仇。再加上那个时候我父亲还在吴越为官，舅舅又腿脚不便，我娘也还没有扬名立万，那些人就觉得孤儿寡母好欺负，趁着夜里上了岛。

“那时候大哥才十二岁，比阿佑现在大不了多少。那些人进了院子，他耳朵尖，立刻躲在了暗处。当时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就站在那歹人背后，然后一刀扎在歹人后心上……那个人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大哥跟我说过，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想让那个人别再往前走，因为屋里是我跟娘。他低头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血流了一地。”

钱弘俶坐在她旁边安静如鸡。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习惯了。大哥说，第一次之后你会想很多事情，第二次想得少一点，第三次更少。到了后来你什么都不想了。想也没有用，人已经死了，你做什么他都活不过来。”

孙太真随意的一摊手：“我从小就听大哥讲这些。他在杀过的人，他见过的事，他什么都跟我讲。我娘说大哥不该跟我说这些，可大哥说，既然长大是要入江湖的，迟早要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钱弘俶，那双又冷又利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水面底下还在流动：“我没杀过人，可我也算听了一辈子杀人。”

孙太真这个人，嘴上叼着果子口无遮拦的模样像个半大孩子，说她成熟她又时不时透出几分女童般的天真。她说话做事老练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跟岛上那种“什么都得学会早”的环境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那天晚上，没有……”

孙太真没有否认，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哥那个时候有让我加入的意思，但是我还是退缩了。我看你你捅人的时候手没抖，比我大哥当年强一点。偷偷告诉你，我大哥说他第一次手抖了。”

钱弘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哥杀伐果断、身法利落的模样，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出那样厉害的一个人会有握不住刀的一天。他顿时明白了，三哥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得多……他在岛上看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三哥走到这个结果之前的那条路，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是个好的开始。不过我还是想说，你要是连那三个废物都收拾不了，那你就别去找赵九重了，找着了也是送死，人家得把你当小鸡仔一样扔回西府去。”

钱弘俶被她这句又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她说的是事实，他那天若没有三哥在，他现在肩膀上应该已经多了一道从锁骨斜到肋下的口子了。

孙太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指望他答话。她往前走了走就又停住了，这回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自己琢磨琢磨。”

钱弘俶呆萌地看着她。

“练刀的时候别光顾着扎草人了，想学巫蛊之术随便上街上找个跳大神的就行了……草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扎草人扎得再准，但是它不动啊。活人会躲会还手，绝大多数的也会比你快。你得练到不用想就能刺，眼睛看见了手就到了，中间不能有那一下犹豫，切记切记。”

她说完就转回头去，蹦跳着走了。她跳了没两步又恢复成平常那种轻快的步子，素白色的短衣摆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在日光底下舒展翅膀的白鸟。

他把它举起来横在眼前，刀锋在离他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刀面上模模糊糊地浮着。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回练功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