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看着那些花生仁,思考过后干脆直接坐下来,一颗一颗吃了。
他后来问三哥:“贞娘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钱弘侑正伏案画舆图,闻言笔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我总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钱弘侑哥没抬头,手里的笔继续画着:“她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不喜欢姓钱的。”
“可三哥你也姓钱——”
“不,我直到十六岁才更名改姓……你一直不知我的原名?”钱弘侑有点惊讶。
钱弘俶一愣。
钱弘侑从旁又抽出了一张纸,润过笔后在纸上横平竖直的写了一个“佐”:“我其实本名孙承佐,十六岁被要回钱家那年,因犯了六郎君的讳,故取名侑,充作吴越余杭社三郎君。所以贞娘和阿佑叫我一声大哥,你们就得叫我三哥了。”
钱弘俶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突然想起来之前不知听谁说过,三哥是当年父亲钱元瓘同俞大娘子俞令姿结合生下的儿子。但后来发生了武勇都叛乱,钱元瓘为了余杭社不得不牺牲自己,选择了入赘田家,当田頵的上门女婿。
俞令姿他们身处黄龙岛,天高皇帝远,再叛乱也叛不到他们那里。面对钱元瓘的不忠,她怀着儿子阿佐直接转身嫁给了孙廷辅,然后又与孙廷辅生下了孙太真和孙承佑。再后来孙廷辅撒手人寰,俞令姿便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自从二人掌权以来,俞令姿和俞文秀姐弟二人带领着黄龙社便一直同余杭社作对。海龙王钱镠在的时候也睁一只闭一只眼,毕竟的确是他们钱家负了俞大娘子。到了钱元瓘做余杭社东主的时候,心里那份愧疚直接就让他对黄龙社更是放手不管了。
这也就是余杭社和黄龙社之间渊源的大致经过。
钱弘侑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我给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你到了一定的年纪,终究是要知道的。还有就是贞娘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头未必。她要是真不喜欢你,连看都不会来看你一眼。她天天来,说明她不烦你。”
钱弘俶想了想,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不明白,既然不喜欢姓钱的,为什么又要来看他练刀,为什么要半夜跑出来教他,为什么要留一把剥好的花生。
他去问孙太真本人,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练功场不能练刀,他就坐在廊下擦刀。孙太真从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他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隔了约莫一臂远,不远不近。
钱弘俶擦着刀,忽然开口:“贞娘——”
孙太真一挑眉:“你叫我什么?”
“……孙姑娘。”他急促地改了口,“你为什么教我刀法?”
孙太真看着廊外的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可不是教你,我是看不惯你那么笨!别气死我大哥了!”
钱弘俶:“……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她顿了顿,“但我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你们钱家人。一点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
孙太真一撇嘴:“因为我娘说,钱家九郎一个人在外头走,不能不管……我娘的话我必须得听!”
“就因为这个?”
孙太真转过头看着他。雨天的光线暗淡,廊下没有点灯,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半明半暗。她看了钱弘俶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雨幕:“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钱家人。但也许你不像他们,你混江湖绝不是为了什么钱家的面子,也不是为了什么家训门楣——你就单纯是想。”
钱弘俶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三哥说,你是因为赵九重才想学杀人的。”
像是被说中了心底里最隐秘的秘密,钱弘俶支支吾吾的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