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梧叶满阶石凳冷（第4页）

三哥这回连眼都没抬：“不会。”

“那你会不会做风筝？”

“不会。”

“那你——”

“你们两个，”三哥终于放下书，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没有别的事做？”

钱弘俶仰着脸看他，认真地说：“我们的别的事就是来跟三哥玩呀。”

钱弘侑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那两个小团子，一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一个蹲在一边抠蚂蚁窝，两张脸都圆乎乎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他看了半天，把书合上了。

那天后来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什么钱弘俶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江湖上的故事，有山有水有坏人，但结局是好的。

三哥讲得不快不慢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放去当说书的得让人乱棍打出去。可两个孩子听得入了神，一个坐在地上没动，一个连蚂蚁窝也不抠了，蹲在那儿睁大了眼睛。

讲完之后天边起了晚霞，梧桐叶被映成了淡金色。钱弘倧打着哈欠说想回去吃饭了，钱弘俶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跑到钱弘侑跟前：“三哥，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钱弘侑看着他：“你们还要来？”

“来！你讲故事好听！比七哥讲得好听多了。七哥讲故事老是讲错，明明开头是老虎，讲着讲着变成猴子了。”

钱弘倧在后头嚷：“我没有！”

钱弘俶不理他，拉着三哥的袖子晃了晃：“三哥，我明天还来。你明天再讲一个好不好？”

那天钱弘侑没有答应。但第二天他们再去的时候，钱弘侑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没有拿书，像是在等着什么。钱弘俶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成了梧桐院的常客。

两个孩子每天都要去找三哥玩一阵子，有时候缠着他讲故事，有时候带着自己院子里的点心去分给他吃，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和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三哥从一开始的“你们别吵我看书”，到后来的“故事讲完了你们该回去了”，再到后来干脆把书放在一边，任他们在院子里闹腾。

钱弘俶记得有一回下雨，他不能出门了，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着雨幕愁眉苦脸的。三哥撑着一把伞从梧桐院那边过来，站在他们院子门口。

“怎么不去了？”三哥问。

“下雨了呀。”

钱弘侑举了举手里的伞：“这不有伞么。”

接到钱弘俶后，他们一起去找钱弘倧。那天他们三个挤在一把伞底下穿过院子，钱弘俶和七哥一人拽着三哥一边衣角，脚下的水洼踩得噼里啪啦响。

到了梧桐院门口三哥收伞的时候，两个小的都没湿，他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七哥看见了一边笑一边说：“三哥你像只落汤鸡！”

钱弘侑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那好像是钱弘俶第一次看见三哥笑。他想，原来三哥笑起来是这样的，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总板着了。

后来三哥渐渐开朗了些，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谁也不理了。他会在院子里教两个孩子写字，会在下雨天主动打着伞来接他们，会在深秋的下午带他们去后园摘柚子。

吴汉月笑着说：“你们可是让三郎忙的晕头转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给钱弘俶补衣裳，脸上的笑是那种松松软软的笑。

钱弘俶后来长大了些才明白，三哥那时候刚从黄龙岛到钱家，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哪里都是陌生的。

钱家规矩多、人口多、人情多，他一个人闷在院子里谁也不见，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束缚他的一切。

是五岁的他和七哥，天天往人家院子里跑，天天拉着人家的袖子问东问西，天天把糖糕往人家手里塞，硬是把那扇门推开了。

那扇门开了之后，梧桐院就不再是一个人的院子了。

钱弘俶躺在黄龙岛的小屋里，窗外江风呜呜地吹着。药汤的余劲慢慢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条小船在水面上飘。他想起三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西府，又回到黄龙岛——兜兜转转，好像每个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含含糊糊地想：那我呢？我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