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梧叶满阶石凳冷（第3页）

钱弘俶坐起来接过碗，闻了一鼻子，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他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呸呸呸！三哥，你以前也这么练过？”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但一阵窸窸窣窣后钱弘侑还是开口了。

“练过。我十岁还没去西府的时候，叔叔——也就是俞先生，让我跟岛上的护院学功夫。头一个月每天跑五圈，腿上绑十五斤沙袋。跑完跪在地上起不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

“第二天接着跑。”钱弘侑轻轻笑了一声，“别想了小九，睡吧。”

脚步声远去了。钱弘俶躺回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这安神汤果然管用，没一会儿他便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际，他忽然想起来三哥刚来钱家时的一些事情。

他记得那是三哥刚来钱家的第二年。

那时候三哥十六岁，从黄龙岛来西府。而那年钱弘俶才五岁，跟他同岁的绝世好哥哥七哥钱弘倧在府里上蹿下跳。夹在他俩中间的老八钱弘偡是个文静性格，不跟他俩天天嘻嘻哈哈。

那天钱弘倧忽然跑来拉他的袖子，说府里来了个新哥哥，是他们的三哥，以前一直在外头住着的。

小孩子对“哥哥”这种字眼天生好奇，钱弘俶嘴里还嚼着糖糕，含含糊糊地问：“三哥是什么样子的？”

钱弘倧说：“他住梧桐院里，从来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奶娘说，他不爱搭理人。”

钱弘俶把糖糕咽下去，想了想：“那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多没意思啊。”

钱弘倧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于是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地趴在梧桐院的月洞门边往里看了好几回。

院里有一棵老梧桐，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座院子，因此得名梧桐院。

有一次，他们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不看天不看地，不看院墙外头，像是把自己封在那棵树的荫凉底下，什么人都不想见。

钱弘倧趴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小声说：“他都不笑。”

钱弘俶说：“要不我们进去跟他说说话？”

钱弘倧愁容满面：“可是他好像不想说话。”

“可他是我们三哥呀，娘说了，一家人要亲近！”

钱弘倧觉得九郎说得对，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别的。钱弘俶颠颠地拉着七哥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娘吴汉月正在廊下晒太阳，手里做着一件绣活。他就跑过去，拉拉他娘的衣角：“娘，三哥一个人坐在树下，都不说话。我能不能去找他玩？”

吴汉月放下绣活，看了他一眼，又往梧桐院的方向看了看，她想了想才回答：“你三哥刚到家里，还不习惯，你去可以，别吵闹，也别逼他说话。他想理你的时候自然会理你。”

钱弘俶点点头，又跑回去。他跟钱弘倧两个人对看一眼，蹑手对看一眼，蹑手蹑脚地跨过了月洞门。

院子里很静，梧桐叶密密匝匝的，挡住了大半日头。

此时十六岁的三哥钱弘侑，其实还是个少年，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这两个小的半晌，又低下头去看书。

两个孩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过了一会儿，钱弘俶从怀里掏出半块没吃完的糖糕，递过去：“三哥，你吃不吃？”

三哥没理他。

钱弘倧胆子大一些，往前迈了一步：“三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三哥头也没抬：“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钱弘倧。这是我弟弟钱弘俶，他五岁，我也五岁。”

三哥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们自己想来的。”钱弘俶把糖糕又往前递了递，“你吃嘛，这个可甜了，我娘做的。”

三哥看着他手里那块被攥得有点变形的糖糕，又看了看他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但也没有再赶他们走。两个孩子就当他不赶人就是默许了，干脆在石凳旁边蹲了下来。

十六岁少年心事重，和五岁的小屁孩产生隔阂的一定的。但是小屁孩儿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开心三哥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钱弘俶蹲着蹲着觉得腿麻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棵梧桐。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看了半天说：“三哥，你这棵树比后院里那棵石榴树好看。石榴树每年都结果子，可甜了，夏天你来我院子吃石榴好不好？”

三哥翻了一页书，没有答话。

钱弘倧蹲在旁边抠地上的蚂蚁窝，抠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哥，你会不会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