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扫过最后一行,目光在“据陆沉所见”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林舟看向溪水上游:“他还记得父母?”
“记得。”
“既然记得,为什么路会尽?”
“安息不是忘记。”陆沉道,“是记得,也觉得,到这里就够了。”
林舟没有接话。
溪水从石缝间流过,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白。昨夜那条路只把周启明送回了家门前,没能把一个活着的儿子还给他们。只是持续了三年的寻找与等待,终于可以停下了。
第二块石碑位于村西一片荒废茶地。
从溪边木屋过去,要先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坡。曾经修整整齐的茶垄已经被杂草割裂,茶树多年无人修剪,枝条彼此纠缠,最高的几丛几乎没过胸口。坡地边缘还立着半截锈蚀铁牌,只剩一个模糊的“茶”字。
两人按照简图穿过茶垄,在一道塌陷的石坎后找到了石碑。
这块碑比周启明那块矮一些,碑身大半陷进土里。正面同样只磨平了一小块,姓名居中,日期压在下方。
李杰。
日期比周启明失踪早了十一年,距今已经十四年。
碑面上的字口已经被雨水磨钝,细小地衣长进凿槽里。碑座周围的土层完全沉实,几株茶树的根甚至从石缝间穿了过去。
林舟绕到碑后看了一眼。背面仍保留着粗糙的开石痕迹,贴近土层的位置覆着一层深绿青苔,没有磨面,也没有留下其他刻字。
陆沉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始终落在碑座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李杰一直坐着,手垂在膝间,看着前面那条路。”
“能确定是李杰?”林舟问。
“这块碑一直在牵他。”陆沉道,“至少在归路上,这个名字落在他身上。”
他的视线停得很低,“四十岁上下,黑色衬衫,棕色裤子。”
林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碑座。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石面上,没有投出任何人的影子。
陆沉抬手指向茶地外缘,“山路、水渠、旧桥,碑旁能走的几条归路都留下过他的痕迹。更早的几条,路痕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林舟望向碑面。
十四年。
林舟看不见那些路,只能从陆沉方才指出的方向,想象一个人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被送回这里。
陆沉朝石碑问:“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他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林舟问。
“只是看着那条路,没有一点回应。”
林舟看着那截空荡荡的碑座,“他不是走完了。是已经不再相信下一条路能通?”
风穿过荒废茶垄,干硬的枝条彼此刮擦,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陆沉始终看着碑座。
“嗯。”
“能给他接路吗?”林舟问。
“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