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的办公室在顶楼尽头。门牌上没有名字,只嵌着一小块黄铜色金属条,上面刻了两个字:勿扰。
公司里没人会来这个房间。周则不会,前台更不会。有人误闯过一次,第二天就办了离职,走的时候连理由都没问。那之后,这扇门就成了某种不需要说破的禁忌。
房间很大,窗户被封死了,一点自然光都透不进来。空调常年开在二十一度,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极轻微的电子设备发热后散出的焦糊气。墙上挂满屏幕,大大小小,至少有几十块。有的切割成九宫格,有的被放大成单一画面。每一块都亮着,蓝荧荧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种虚假的昼白。
江叙白坐在房间正中间那把高背椅上。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阴影。他面前的桌子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杯没动过的水,一部屏幕常亮的手机,和一把美工刀。
刀片缩在鞘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红线,一圈一圈地往左手腕上绕。绕三圈,松开,再绕。动作不紧不慢,像某种重复了上万次的仪式。
正前方最大的那块屏幕里,是林昭许的教室。
高清摄像头,能看见窗边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林昭许正低着头写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泡成浅金色。他写得很慢,每写几笔就停一下,拿笔杆敲一下虎口。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江叙白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变得很软。
“怎么错这么多。”他轻声说,像林昭许就在他面前。
没人接话。
他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过屏幕上林昭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从下巴到左手腕。那根红线还缠在他手指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条在光里游动的小蛇。
右下角一块小屏幕,切到了学校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打篮球。林昭许不在里面。江叙白扫了一眼,把画面切掉,又调出了校门口的监控。
画面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抖。他看了几秒,把画面放大。树干旁没有人。
“伞取走了吗。”他突然开口。
蓝牙耳机里传来周则的声音:“已经放在书房了。”
“有人碰过吗?”
“没有。校门口的保洁看了一眼,没敢碰。我让人跟着拿回来的。”
“他呢。”江叙白问。
“林少爷早上到得早,在树旁站了一会儿。没碰伞,也没拍照片。”
江叙白“嗯”了一声,调出一个新的九宫格。九个格子,全是学校门口的实时画面。有大门外、有教职工通道、有侧门、有围墙转角。每一个角度都切得极准,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把其中三个镜头截下来,存入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最小的屏幕前。那几块屏幕里,全是沈家。
拍的是沈砚白家楼下。门洞、电梯口、垃圾房旁边的一小段通道。几个画面都安静地亮着。江叙白把其中一个放大。沈砚白出现在画面里,低头快步走进电梯间,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起来精神不好,头发乱着,嘴唇有点干。
江叙白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慢放。
“他去见谁了。”江叙白问,声音很轻,像在问面前那杯水。
“昨天下午去了学校,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还有呢。”
“去了一趟城西的书店,买了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呼兰河传》。”
江叙白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买了《呼兰河传》。”他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碾。然后他关掉了沈家的画面,重新调出林昭许的教室。林昭许已经写完了卷子,正侧头和前排一个女生说话。女生在笑,林昭许也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