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澜没有拆穿,只把药喝完。
沈彻重新坐下写当天记录,白狼谷发现乙十九、地下通道疑似接水路、明日回谷核实,几件事按顺序写完以后,他的笔停在最后一行。裴观澜刚才说的那些记忆从案情上当然有用,尤其是水声,可真正让他停笔的不是水声。
他先写:裴观澜对白狼谷中段记忆缺失,仅存房间、药味、水声等碎片。
看了一遍,又在后面补:今日主动说明。
“主动”两个字刚落下,他自己先皱了眉。这个词对查地下河没有任何用处,明天的自己只需要知道裴观澜听见过水声,根本没必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愿意说。
沈彻用笔尖在那两个字旁边停了片刻,最后没有划掉,只在下一行另写:目前可作为线索听取,不等于已证事实。
这样至少像案情记录。
第二日醒来,他把册子从头看到最后,看到“乙十九”和地下水时已经起身穿衣。裴观澜比他早醒,坐在外间喝药,沈彻从门边经过又退回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颜色。
“还喝这个?”
“伤药。”
“昨日不是说快好了?”
“快好了和已经好不是一回事。”
这答案勉强顺耳。沈彻目光往他右肩停了一下,见裴观澜穿衣时动作仍比左侧慢,没再问,只让人去叫昨日跟过地窖的护卫。
他们回到白狼谷时天刚亮透。
这次没有再去翻上层那些已经看过的编号,沈彻直接下地窖。昨日追乙十九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潮气吃掉,入口附近脚印混杂,往下以后却逐渐分开,其中一组鞋印比北军护卫窄,脚掌落得很轻,靠墙的一侧偶尔才有完整印子。
沈彻举灯蹲下,比了一下方向:“是昨日那个人。”
护卫问:“追?”
“先看路。”
他没有让人沿脚印加速。地下通道狭窄,越往下越潮,前面若有岔口或者塌陷,跑起来只会把自己送进去。四名护卫分前后,沈彻和裴观澜走在中间,一路在墙面做下记号。
走了约半个时辰以后,脚下开始出现很细的水迹。
裴观澜突然停了一步。
沈彻侧头:“伤?”
“不是。”
前面什么都还没看见,裴观澜却抬起头,像是在听。
沈彻也静下来。
最初只有脚边滴水,过了片刻,石壁深处传来持续的轰响,不算巨大,却和山溪那种散开的流水完全不同,声音被封闭石洞压回来,一层叠一层。
“是这个。”裴观澜道。
沈彻没有问他是不是全部想起来,只问:“方向一样?”
“我记得的就是这种声音。”
前面的护卫已经找到转角。灯火照过去,原本只容两三个人并行的通道忽然往外张开,下面是一条穿过山腹的地下河。水面只到人膝上附近,却流得很急,河岸靠石壁的一边还有一条早已腐坏的木栈道,木板大半没了,固定木桩的孔洞与铁环却还留在石里。
沈彻蹲下摸了摸铁环。锈很厚,嵌进石缝的部分却明显经过专门加固,不像逃跑的人临时搭的。
“这里以前长期走人。”
裴观澜沿着残存的木孔往深处照:“而且修这条道的时候就知道地下河在哪,不是后来发现的。”
这意味着地窖下方本来就是白狼谷的一部分。
沈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站起身,让一名护卫在原处守住退路,其余人沿残栈往前。河水带来的潮气更重,墙上渐渐出现人工凿平过的痕迹,再往里几十步,第一块残木牌出现在石壁边。
甲一。
和上面见过的编号一样,却多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