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误入曲折宫巷,在高高宫墙下转了半晌,也寻不着来时的路。
刘盈远远瞧见,先是一怔,随后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若若,过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于是,他便牵着那不过自己腰高的小姑娘,自未央前殿一路往后宫而去。宽阔的砖道、重重宫门、高悬半空的复道,一道一道走过去,一直走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
一路上,刘盈总把她护在身侧。每逢转角处有内侍急趋避让,他便轻轻将她往身后带一带;石阶高了,便扶她一下;冬日风紧,又替她将肩上的披帛重新拢好。
只要牵着刘盈哥哥,樊若便觉得,皇宫再大,也不会走丢。
刘盈哥哥的手始终暖暖的。后来很多年,她依旧记得那份温度。
与刘盈不同,刘如意几乎是一见面,便和樊若玩到了一处。
樊若一辈子都没叫过他“赵王”,也不曾唤过什么“皇子如意”。她只叫他“如意”,刘如意也从不在意。
众皇子之中,唯独如意最是灵动。他极肖其母戚夫人,面如凝脂,眉目生得格外明丽。不过十岁左右年纪,已显出几分清秀灵慧。众人最爱看他笑。他一笑起来,眼角先弯了,眸中也跟着亮起来,仿佛身上自有一股明朗的生气,叫人见了,心情也不由得好上几分。
大约因最得高祖皇帝钟爱,如意平日的衣裳也比旁人鲜丽几分。绛色曲裾深衣,衣缘滚着细细的锦边,腰间悬着一枚高祖亲赐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的小龙纹刻得极精细,随着他走动轻轻相撞,叮当作响。他性子最是闲不住,在宫苑里,走路不像走,总带着几分小跑的意思,往往人还未到,清脆的玉声与欢声笑语便已经顺着长廊飘了过来。
樊若第一次偷偷爬上宫苑假山,便是刘如意在下面替她望风;第一次跑去沧池边追白鹭,也是刘如意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有时两人为了究竟是先追蝴蝶,还是先去御苑摘桑葚,也能争得面红耳赤。可不过一盏茶工夫,两个人便又并肩蹲在宫墙根下,分着一块饴糖,你一口,我一口,谁也记不得方才为什么拌嘴。
只是渐渐地,樊若发现,阿母似乎并不喜欢她总把“如意”挂在嘴边。
每每她说起今日又同如意追蝶、逐鸟、挨先生责罚,吕嬃总淡淡岔开话头,只轻轻敲她额角一下,道:“少疯些。”
姨母皇后却始终什么也不说,神色一如往常,叫人猜不透心思。
可这些终归都是大人的事。在樊若眼里,如意就是如意,是会陪她翻假山、追白鹭、一道挨罚的如意。
倒是高祖皇帝,每每见两个孩子玩得投缘,觉得甚是有趣。
一回课间,两人追着一只彩蝶,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前殿丹墀。正撞见刘邦。
一旁的内侍霎时跪了一地。
刘如意脚下一顿。
樊若却还抱着那只扑腾不停的竹编蝶笼,仰起头望着皇帝。
刘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默片刻,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一个像朕小时候。”
他又瞧了樊若一眼。
“一个比朕还顽。”
说罢,非但没有责罚,反倒命人取来御案上的甘瓜,塞进刘如意怀里;又将一柄不过巴掌长的小玉具剑递给樊若,笑道:
“收好了,将来替你阿父杀贼去。”
满殿都笑了。
樊若拿着玉剑,刘如意抱着甘瓜,两个人规规矩矩谢了恩。待退出丹墀,还没走出几步,便又忍不住相互推搡着笑起来。笑声一路越过长阶,穿过回廊,惊得廊下几只雀鸟扑棱棱飞上树梢。
待两人重新钻回学舍时,先生已重新展开竹简。
竹帘微动,春风从窗外缓缓吹进来,孩子们各自归席。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学舍,不多时便重新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