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皇宫（第3页）

唯有最末一张席案前，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动静。

那里坐着皇子刘恒。

他穿一身青灰色曲裾深衣，衣料是宫中皇子常服，却裁得极合身。袖口收得整齐，腰间一枚白玉佩安安静静垂着，连玉上的穗子都没有半分凌乱。

刘恒的席案收拾得很整洁：一卷竹简，一方砚石，一支削得匀净的竹笔，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先生讲书时，他低头记着；先生提问时，他起身作答，声音不高，却总能将经义说得最为周全。待先生点头，他坐下后便又垂首看书，仿佛方才那个答得最好的孩子，并不是自己。

起初，樊若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先生提问时他的声音——

不徐不疾，像春日屋檐下融雪的水滴，一粒一粒落下来，稳稳的、沉沉的，却叫人忍不住侧耳去听。

宫里有那么多孩子，刘盈温和，刘如意爽朗，连一向寡言的张嫣，也会偶尔被樊若拉着去偷看池里的青鲤。唯独这个叫刘恒的小皇子，总像春水映着远山，不言不语，只沉静地坐在那里。

直到后来，樊若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逢先生设问，经义解得最透彻的，往往都是刘恒。先生有时会微微颔首，赞一句“善”，也会让旁边的孩子仔细听听他的解释。

可一卷竹简收起，课散之后，孩子们的目光便又回到了别处。有人围着刘盈问今日先生讲的典故，有人追着如意去看他新得的玉佩。方才那一句“善”，便像投入池中的一粒石子，水纹漾过几圈，很快又归于平静。

樊若坐在席间，看了刘恒一眼。她有些不明白。明明他说得很好，为什么好像只有先生一个人记住了？

宫中宴饮时，也是如此。

诸皇子依次席地而坐，各据一案。刘盈身为太子，案前自然最为郑重；刘如意最得高祖喜爱，常有内侍笑着添上一碟新炙的鹿脯，或是一盏新酿的酎酒，又怕他年幼，只浅浅斟了半盏。

刘恒面前，也一样摆着皇子应有的份例。一盘炙肉，一簋粟饭，一盂羹汤，外加几枚时鲜果子，不多不少，都合着规制。

只是吃完了，也便吃完了。没有宫人特意询问是否还要添些，也无人时时留心他爱吃什么。

他只安安静静用完饭食，放下箸，向上首行礼，神色始终温和。

后来，高祖偶尔兴起，也会带着几个皇子去上林苑学骑射。

春日草长，猎场风暖。

刘盈骑得最稳。

他性子温厚，做什么都不急不躁，纵马经过时，总有人忍不住夸一句“太子有君子之风”。

刘如意则最讨高祖欢喜。

少年意气，箭出如风，十箭里总有几箭叫人喝彩。高祖看得高兴，常抚掌大笑，命人将今日猎获赏给他。

刘恒也在其中。

他的骑术并不差。只是他从不与人争先。旁人策马疾驰，他便稳稳控着缰绳；旁人争着射第一箭，他便等人散开，再从容搭弓。他的箭未必最早射出，却总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一场骑射下来，众人围着高祖说笑。

刘盈在听父亲指点方才的箭法，刘如意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方才射中的那只野兔，连一旁的郎官都忍不住笑着夸赞。

刘恒牵着马，慢慢走到一旁。他低头解开缰绳，掌心早已被粗糙的缰绳磨破，隐约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色。他看了一眼，没有叫人，也没有皱眉。只是从袖中取出布巾，慢慢擦去。这样的伤，对于习武的皇子而言，并不算什么。

高祖正在兴头上，身旁围着几个孩子，说起方才箭术，笑声不断。

刘恒远远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笑。他没有过去，只牵着马站在春风里，等人群散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清脆脆的声音。

“阿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