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就是诸多行吟者中的一位。
箜篌声从人群的罅隙里漏出来,叮叮咚咚,像一汪泉水从喧嚣里劈开一条缝,自顾自地流。
街市正热得发昏。卖糖人的老汉把糖浆拉成细丝,往草靶子上一粘,便是一尾活灵活现的鲤鱼,举着叫卖;
卖絮星盏花环的老妪坐在石阶上,一边编一边用方言骂着哪个杀千刀的踩塌了她的竹筐;
几个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风车呼啦啦转,撞了人也不道歉,只顾咯咯笑着往前钻。
有个醉汉半靠着墙,跟着箜篌的调子胡乱哼唱,唱到一半忘了词,索性扯着嗓子喊:“风神老爷保佑,明日酒钱有着落——!”引来一片哄笑。
而箜篌声的主人,就坐在街角一截断碑上。
姜卿念听到一阵清了清嗓子的声音,然后是箜篌重新响起的前奏——比刚才那首曲子更庄重,更缓慢,像某种仪式的开始。
那个盲眼的行吟者瘦得厉害,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打了三四个补丁,眼睛半阖着。
箜篌横在膝上,指尖却灵巧得惊人——拨、揉、按、滑,一串音滚下来,竟比街边任何一家乐坊都干净。
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沧桑感的古调唱了起来:
“风拨琴弦动古今,诗人敛衽发清音。
诸神列坐九霄上,俯看人间几枯荣。”
“尊明垂眄九云端,笑把欢娱赐尘寰。”
这调子对于仙游国的民众实在是耳熟能详,百姓几乎人人都认得。
——是观祲者初临那年的雨夜里测算出的命理。
当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信,有人怕,有人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后来国主防备得当,又有观祲者坐镇,大多劫难都化险为夷。
再后来,便有人将这预言绘成卷轴流传坊间——好的坏的,应验的未应验的,权当警示,权当消遣。
哪怕是西域来的行吟者,学会这些也并不奇怪。
风又钻进来,把后两句唱词送得更清晰:
“……岂料风裂隙中语,血脉花魂共颤寒。
妄念终化噬城刃,血火横流没故关……”
“……众生当奉古神言,莫把箴文等闲看。
待得劫火焚城日,统御灾厄降人间。”
“七重天阙收光耀,俯伏阶前拜冕旒。
地骨山筋齐转首,尽随王驾逐东流……”
姜卿念的身体僵住了。“……”
整条街都在听这首歌,像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没有人知道,歌里那个祸害此刻就藏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