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春日宴闹了天大的笑话,萧景珩在家闷了整整两日。
羞窘,尴尬。外加被萧老将军拎到书房耳提面命了一顿,从"你知不知道阎屿是谁"讲到"你爹我在朝中还能活几年全看你这张嘴",语重心长得萧景珩差点当场写血书明志。
"爹,我错了,我真错了。"他跪坐在蒲团上,乖得跟鹌鹑似的,"我以后见着国师大人绕着走,绝对不给他老人家添堵。"
萧老将军冷哼一声:"他比你大不了几岁,算什么老人家。你给我记住,阎屿此人深不可测,面上越是平和,底下的水越浑。你少跟他打交道,听见没有?"
萧景珩连连点头,心里却飘过一个念头——那不叫平和,那叫好看,一张脸长成那样,深不可测我也认了。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好在第三天,表妹晴娘端着新做的杏仁酥推门进来,清脆的嗓门像只报喜的雀儿,把满屋子沉闷搅了个稀碎:"乐哥哥!还在为那事儿闷着呢?快尝尝我新学的杏仁酥!京里头好玩的多了去了,别为一点小事把自己憋坏了呀!"
乐儿是箫景珩的乳名,长大后家里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了,只有晴娘还保持着小时候的叫法。
萧景珩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外酥内软,甜香适口,心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晴娘是姑母的女儿,自幼养在萧府,与他一道长大,感情好得跟亲兄妹似的。今年刚满十六,心思活络,最会察言观色。
"我只是觉得那日确实孟浪了些。"他嚼着酥饼含含糊糊地说。
晴娘眨眨眼,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位国师大人瞧着是冷了些,但……乐哥哥,你是不是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你就老实说嘛!"
萧景珩抬手敲她额头:"你才多大,尽关注这些。"
嘴上嫌弃,唇角却弯了。被晴娘这么一岔,心头那点阴霾总算散了。
这日天色晴好,他到底被表妹连拖带拽拉出了门。
晴娘美其名曰"感受京中繁华,驱散边关风沙",萧景珩心想你直接说想逛吃逛喝不就完了。
但出了府门,融入朱雀大街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也觉得胸襟为之一阔。北疆三年,看惯了戈壁苍茫、冷月孤烟,骤然浸入这鲜活的市井烟火,整个人都活泛了几分。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
熟悉的吆喝声入耳。
萧景珩脚步一顿,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的恍惚。北疆那三年也虽然见过糖葫芦,但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似乎更早、更久远——冬天的风,红艳艳的果子,还有……一滩融化的糖浆。
他皱了皱眉,想抓住那画面,却像握了一把沙,什么也没攥住。
"乐哥哥?"晴娘戳了戳他胳膊。
萧景珩回神,笑着摇头:"无事,想起些旧事。"他走向摊子,递过铜钱:"老伯,来一串。"
"好嘞小哥,拿好咯!"
指尖触到竹签,糖衣还透着微温,他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停着一辆玄黑沉穆的马车,乌木车壁不见纹饰,车帘半卷,露出一道绯红衣角。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一张俊美绝伦、冷冽如霜的侧脸。那人垂眸看着手中书卷,眉目沉静,仿佛周遭市井喧嚣皆与他无关。
阎屿。
萧景珩脑子里"嗡"地一声——手比脑子快,一抖,那串刚到手、亮晶晶的糖葫芦脱手而出,"啪嗒"摔在地上,糖渣四溅,裹着尘土滚了两滚,精准地停在了脚边。
他僵在原地,看着车内的阎屿缓缓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萧景珩捕捉到那双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起便归于沉寂。
完了!!!
他在心里惨叫着。上次叫人家姐姐,这次在人家车跟前摔东西,他萧景珩在国师大人那里的形象是不是已经跌穿地心了?
他强迫自己稳住身形,微微绷紧脊背。
阎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下落,扫过脚边那串狼藉的糖葫芦。
萧景珩正在飞速盘算如何得体地告罪离场,却见阎屿微微侧首,对车外随从低语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