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二十分钟后,尹洱叶许跟着陈维庸走过那条主街,又走上小路,穿过一片树林,这才到学校。
鹿溪镇的学校跟外头的没法比,一栋教室,一个小操场,一扇大门,便是学校了。四周野草长得有半个人高,它们是这里的国王。
陈维庸扒开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边走,一边回头忆往昔:“我以前做实地调查的时候,要有这么高的草,走之前得放个炮仗进去。”
听了这话,叶许问:“你们做民俗的,还要去野外调查啊?”
“那肯定,我们是做民俗研究,不是坐办公室。”陈维庸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踩了踩,把鞋底的泥用石头锋利的一边搓掉,“民俗民俗,民间的习俗,肯定要深入民间嘛。”
鹿溪镇中学的牌子立在大门口,爬满红褐色的锈迹。操场水泥地的缝隙里也被野草攻占了,教学楼年久失修,掉的地上都是白色的渣。
从外边看,这儿普普通通。
陈维庸带着两人站到走廊入口,在走廊尽头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全是灰,什么也映不出来。
放眼望去,这里的教室门上挂的牌子并非几年级几班,而是跟旅馆一样的房号,整条走廊装的也全是声控灯。
“这里跟旅馆很像。”尹洱环顾走廊。
走廊里的感应灯离三人现在在的位置有一段距离,目前还是熄灭状态。陈维庸踏入走廊,给两人演示了一遍。
他往前走,感应灯检测到脚步声时亮起,这时,在暖色光晕下,陈维庸四周的空间变得模糊。
感应灯熄灭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陈维庸背对着两人一直走到了那块灰蒙蒙的镜子前,然后再折返往回走。
这一次细节更多了,在感应灯亮起时,陈维庸虽然目视前方,但视线没有落点,嘴张开又合上,似乎是在跟谁说话,可尹洱和叶许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这让陈维庸在两人眼里活像只吐泡泡的鱼,滑稽感十足。
他走回起点时,脑门冒出了一层汗。尹洱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从起点走过去花了三分钟,从终点走到起点却花了十分钟。
但尹洱刚刚一直觉得这两趟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陈教授,你看见了什么?”叶许问。
陈维庸撑着边上的墙,他不敢用力撑,因为这里老化太严重,按下去墙皮会掉渣,这是他们上午所得到的经验。
“有个人,穿灰色的衣服,”他仔细回想着,“他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我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
尹洱第二个走入走廊,走到第一个门前,眼前出现五彩斑斓的光晕,随即画面扭曲变化,耳边出现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若即若离,像隔着一层水膜。
“……规则……写出来……人……”
与声音同步,眼前画面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旅馆老板,而另一个穿着黑色长袖,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灯灭了。
他走到终点,体感时空和现实时空的不对等让他整个脑袋产生了醉酒般的眩晕,尹洱对着那面雾蒙蒙的镜子,转过身。
他往回走时,灯亮了,依旧是旅馆老板和那个穿黑色长袖的人,这回声音更为密集,不同语调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混乱而嘈杂。
灯灭的时候,尹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他左手按了按太阳穴,擦掉额角的汗,稳住脚步,整个人看着像是能继续跑个八百米。走完全程,他拿出手机,上边的时间果然错乱了。
“旅馆老板和一个穿黑色长袖的人在说话,”没等叶许问,尹洱先说了,“我只听清了‘规则,写出来,人’。”
叶许点点头,抬脚准备往走廊去,尹洱拉住他的手腕,“你别去,晕。”
陈维庸也点头:“小叶身体不好,还是别进去了。”
叶许神情略一怔愣,他扫了眼尹洱和陈维庸,手指蜷缩,指甲擦过掌心的纹路,旋即笑开了,应道:“好,那我们现在回去。”
日头往西边偏了一点,叶许打开手机看时间,距离他们出发过了一个小时,不算太晚。尹洱也扫了眼,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三个人里,只有叶许这一部手机的时钟是准确的。
叶许是在锁屏界面看的时间,所以又自然而然的,尹洱扫到了他手机的锁屏。
背景杂乱,主体是一只手。看得出来,拍摄者并没有任何的摄影技巧和美术基础,纯粹是为了记录。
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指尖透着粉,手背青筋凸起,可能是俯拍的缘故,中指和食指间的一道疤很明显。
尹洱这辈子就算化成灰也认识这只手的主人,毕竟就是他自己。
心脏不可抑制地快速跳动起来,那张照片的背景他记得,是他当时在做志愿中途趴着睡觉的桌子,他那只手手底下还压着尹洱的学生卡。
尹洱这边满脑子悸动,叶许那边一点没察觉到,他打开手机,拍了一张走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