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他盯着那个两个字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的皱着,压下来在眉骨上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他的右手,小心翼翼的碰了那个“布”字的最后一横。
他手指触碰到竹简上,有点热,但墨已经半干了,沾了一点在他的指腹上。
他收回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但没有擦掉,那一点墨汁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里。
吕布说:“硬。”
“什么硬。”
“这个字。”吕布指了指那个“布”字。“看着挺硬的,跟石头一样。”
陆昭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在“吕布”两个字的下方写了“陆昭”
他还在两个名字的最下边补了一行更小的注:“建宁五年冬,并州五原郡九原县。同起,共居。”
他写完后,把笔搁在砚台上,用手捧着那枚竹简。
火在他的脸上跳动着,但只照亮了半张脸。
吕布伸手在他鼻尖上揩了揩,那上面还沾着一点墨汁,他看着那行小字问:“同起共居,什么意思?”
“就是……”陆昭在脑海中斟酌着字句。“一起同住,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冬天,一直一直在一起。”
吕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土台边上,从自己的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昭。
那是一枚布满暗绿色锈迹的铜钮,被吕布磨的发亮,他贴身放了很多年把锈都给捂软了。
铜钮是一只蹲伏的兽形,头小身大,看不出什么动物,但线条古朴,充满着神秘。
“给你压简用的。”吕布说。“感觉缺了什么一样,竹简上光有字没什么份量,风一吹就散了。”
陆昭从他掌心中接过铜钮,放在掌心掂量着,又沉又凉,还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他把铜钮给压在竹简上,刚好压在了“吕布”和“陆昭”两个名字的下方,像碇一样把两个名字给钉在一起。
陆昭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爹的。”吕布说。“他说早年救过一个并州边军的军吏给的,他揣了十多年,然后又给我,我又放了几年,今天给你用来压简。”
陆昭把手放在了那枚铜钮上,掌心中传递过去让铜钮变得温热。
他问:“我留着?”
“留着给你压简。”吕布说。“字在钮在。”
陆昭把那铜钮压的更用力了些,竹简被压的微微发弯,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看着竹简上的两个名字,用一根布条给系着,他拿起来看,像两棵并生的树。
窗外开始飘雪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下的并不大,稀稀疏疏的从空蓝天穹上落下,把他们今天早上踩出来的脚印慢慢覆盖住了。
陆昭把剩下的三十四枚竹简小心的收进木匣子里,他把木匣子放到了土台上,方便随时取用。
那枚写了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竹简他给单独取出来压在压在砚台下,又用铜钮镇住。
他回过头,看见吕布在火堆旁坐着,背靠着墙,手里还削着一根木棍。
那柴刀就放在他的手边上,但他只是用一块磨石一下又一下的蹭着那木棍的表面。
他的动作轻柔,不像平时削箭镞那样利落干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陆昭走过去问他:“你在削什么?”
吕布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磨石和木棍摩擦,削出来一堆的细木屑。
“木簪。”他说。“你头发长了,草绳扎不住,风一吹就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