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闻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的确是长了不少,前面的都已经盖过耳垂了。
他平时都是随便用一根草绳给扎起来,但碎发总是从额头那滑下来,每次都遮住眼睛,挺不好干活的。
他看着吕布手里的木棍,逐渐露出一个细长的形状,一端粗一端细,粗的那一头被削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陆昭劝他:“用柴刀快些。”
“柴刀粗。”吕布随意的说。
陆昭也没再劝他,他也坐在火堆边,往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蹿起来把他们的影子给投在土墙上,一个做饭,一个忙碌。
今天晚上黍米粥和炖兔肉,兔肉是昨天剩下的,只是炖在汤里撒了一把盐而已。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都吃的很快,陆昭偶尔抬头看吕布一眼,他总是低着头,咀嚼的声音很重。
饭后,陆昭又拿出一枚竹简写了几个字。他先写了“冬”和“雪”字,然后又写了“北坡”和“碱草滩”。
他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回忆当时的情景,墨汁渐渐在他的书写下变淡,一直从浓黑到淡褐,写出来的字也一次比一次轻。
吕布去院子里把老红的草料给添好,又看看院子里的东西,拍拍碎屑就进屋去了,他回到土台边上继续磨着那根木簪。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默默的在和手下的木头较劲。
月亮已挂上高头。
陆昭把笔洗干净,挂在炕边的木架上晾干。
竹简被他重新用铜钮来压住,而砚台里的墨汁也被他倒掉,只留下一层淡褐色的痕迹。
他躺下里侧,吕布躺在外侧,他们两个共用一张布被和羊皮褥子,凑的很近,互相能感受到呼吸的热气,吕布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虚虚的拢住他脑袋,一下一下的在他枕边敲着。
陆昭用气声叫他:“奉先。”
“嗯。”吕布立即就应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屋外传来了老红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雪粒打在屋顶的声音。
“那枚铜钮。”陆昭说。“这是你爹传给你的,给我押简,舍得?”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吕布说。“他压在我枕下六年,只是一个念想罢了,压在你的竹简上,我觉得它才算有了用处。”
陆昭只是把手伸在土台的边缘,指尖碰了碰吕布的手背,那只手翻过来,回握住了他的手指,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像把咬合的锁钥。
“睡吧。”吕布说。
“嗯。”
陆昭闭上眼,听着身旁吕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但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那火堆已经被烧成余烬,屋里只有一点暗红的微光。
他侧过头看见吕布正坐在土台边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支木棍,在黑暗中一下一下的蹭着。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指腹摩擦着木头的声响。
陆昭也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把脸埋进了羊皮褥子里,重新闭上眼。
那细碎的摩擦声持续了很久,他才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陆昭是被一缕阳光给刺醒的。
雪下了一晚上也停了,日头从东边的云层里冒出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明晃晃的。
陆昭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去摸枕边,指尖上触了一个光滑的东西。
是一根木簪。
雕的并不精细,也没有漆在上面,但打磨的非常光滑,他握在手里没有一根毛刺。
簪身粗细刚好,一段被削出圆润的弧形,另一端刻着两道浅浅的环痕。
路灶做起来,对着水缸中的倒影,把头发拢到身后,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乌黑透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