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寰廷常戏称其为“美人痣”,凌岚反驳说美人痣不长这里,那人便笑嘻嘻道,“我是说美人的痣,你就是美人。”随后遭来一记爆栗,捂着脑袋假意哀嚎,然而下次还敢这样干,乐此不疲。
凌岚的另一颗痣则在鼻尖下方,其实真正说来倒也不算痣,只是一处很浅淡的陈年旧疤。
他出生得并不顺利,还在母胎中便被倒灌了羊水,待产出后已经几乎窒息,被紧急送往抢救,在恒温箱待了好几天才重新送回家人身边,疤就是在连接鼻导管时留下的。那时的凌正事业刚起步,却还是时常来医院看望妻儿,若不知道他已出轨7个月,任谁都会说他是一个好丈夫或是好父亲的。
“凌正是个畜生。”凌岚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畜生。”殷朝槿也道。
“那我就是畜生的儿子,小畜生,”凌岚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要这样说自己,”殷朝槿皱起眉,“这些都是凌正做的,和你没关系,你也是受害者。”他趁着红灯侧身面向凌岚,“小岚,别总是自责,你不需要为不是你干的事情承担责任。”
凌岚“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殷朝槿还想再说些什么,凌岚便道,“你们有几个人?我是说愿意搜集证据的受害者或家属。”
“……加上我只有4个,其他人害怕凌正报复,都不敢站出来。”即便情绪内敛如殷朝槿,说到这里也能看出力不从心,当初根据蛛丝马迹找上门,换来的却总是惊恐的否认和紧闭的大门,他差点就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扳倒凌正了。
好在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找到了曹薇,后面三年又陆续见了周昊民和顾拣寒。
“你想见他们吗?下次和我一起去川阁吧。”
凌岚顿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吧,他们知道我是凌正儿子的话,会恨死我的。”
“不会,”殷朝槿答,“你们都因为凌正失去了家人,他们会理解你的。”
“……好吧。”
殷朝槿感觉到凌岚的情绪不对,但因正开着车不方便,便沉默着想等到家再说,二人都不出声,直到汽车熄火,殷朝槿解开安全带,凌岚才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怎么了?”殷朝槿见凌岚始终面对窗外,伸手碰了碰他的面颊,果然摸到一手湿滑。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侧副驾驶拉开门,抽出纸巾给凌岚擦脸,凌岚自始至终低着头任他摆弄。
把纸扔进垃圾桶,殷朝槿弯下腰,握住凌岚的手,“走吗?”
“如果顾拣寒在顾栖止彻底火化前再见他最后一面,会不会好一点?”凌岚答非所问。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毕竟顾栖止的遗容过于惨烈,顾拣寒要是真见了,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不是,”凌岚却回道,“要是我当年杀了凌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手腕被猛地攥住,殷朝槿向来平静的眸底波澜明显,“那你会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反正我和顾拣寒不一样,没有父母家人,凌岚,你要我死吗?”
他甚至直呼凌岚名字,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亲昵地叫他“小岚”。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是真的想这么干……”凌岚也自知说错话,手指在对方掌心里微微蜷缩起来。
“嗯,知道是随口一说,但下次不说了好不好?我们回家。”殷朝槿面色缓和下来,牵着凌岚下了车,走到电梯口前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过几天有个慈善晚宴,想去玩玩吗?”
“去吧,总不能为了躲凌正一辈子不出门,哪怕被到了也没关系,”凌岚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这不是还有你吗。”
“然后,殷朝槿,”凌岚下定了决心,似托付终生一般郑重道,“带我去看病吧。”
“什么?”殷朝槿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岚解开殷朝槿手机,打开录音软件,点下“开始”键,又一字一顿道,“我说,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吧。”
随即结束录音,把手机塞回对方口袋,“今天我也是一时兴起,为了防止以后自己反悔,先录个音,我要是不承认你就放给我听。”
殷朝槿其实一直有这个想法,但从未奢望过凌岚向他主动提出,毕竟凌岚从中学就开始对见心理医生这件事表现出极度的厌恶和反感,他本是打算循序渐进地劝说一下凌岚,实在不得已就作罢的。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殷朝槿问,又补充道,“医生人选不用担心,我早就找过人,随时可以去。”
“我今天在车上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又感觉到了很严重的自残倾向,我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凌岚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池星光,“我重新拥有了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理应变得更好去拥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