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凉城外官道上,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晃着。
车上堆着半车干草,草堆里蜷着一只赤橙色火狸,正闭着眼打盹。赶车的老汉回头瞥了一眼,嘟囔道:“这年头,猫都坐上牛车了。”
火狸耳朵动了一动,未睁眼,尾巴尖在草堆上轻轻一扫。
金冷命于脑中低声道:【到了。】
猫猫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在日光下眯成一条缝。他伸了个懒腰,自草堆上跳下,在路边抖了抖毛,化回人形,赤褐交领窄袖,腰束革带,发以赤绳高束,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骄气,下颌微扬,像随时在打量什么值得动手的东西。此为金冷命的身体。二十六年了,猫猫已习惯用它做各种神情。
“哈啊——”猫猫打了个哈欠,“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没睡够呢……”
【成日只知道睡,哪儿来那么多觉?】
“猫本来就喜欢睡觉啊。”猫猫四下张望。
京凉城中,家家户户檐上皆种着花。粉白紫红,连成一片,风过处簌簌而落,将整条街都染了一层颜色。猫猫站在城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花香、有酒香,还有不知哪家檐下晾着的腊肉味,混在一处,暖融融的。
“这地方比狸山热闹多了。”他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你看那个摊子,卖的是什么?糖人?哎,那边还有炸的——”
【你是来查案还是来逛集市的?】
“两不耽误嘛。”
他寻了几处茶摊酒肆,三言两语便打听了清楚。城中前些时日确有魔族作祟,一女子以邪术害了二十五人,后为晚言宣弟子与一白衣修士联手破阵。那女子姓刘,死后葬于城西,两碑并立。
问明白后,猫猫才发现一个问题:“等等,我们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谁知道就在那里。】
“喂喂,是你要来找那个魔族的,也不提前打听清楚。好了,现在又要重新跑回去。”
【狸山离这里这么远,你让我怎么提前打听?】
“我先说好哦,要是没找到人,咱们就马上回去。还有,下次你再趁我睡着的时候控制身体跑出来,我就——”
【就什么?这身体本来就是我的,你只是借住。】
“那我都住了二十六年了,怎么着这身体也有四分之一算我的吧?况且是我救了你,若不是我恰好附到你身上,你早就投胎去了。”
【……谁要你救了。】
“嘿,你这话——”
旁边有路人经过,看见猫猫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禁窃窃私语:“那人跟谁说话呢?”
“娘,那个哥哥在跟谁说话呀?”
“小宝别管,快走,那是傻子。”
金冷命压低声音:【在外头给我注意点形象。】
猫猫一听,反而更来劲了,当场在路上扭了两下,还冲路边的小孩儿做了个鬼脸。
【停下!不准拿我的身体做这种事!】
“你不是说要形象吗?你看,他们都在看我呢。”
【……回去再跟你算账。】
闹归闹,路还是要走的。两人出了城,往西行了三里。荒草没径,孤坟零落,秋风吹过枯草,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其中一座坟前并立两碑,一旧碑上刻“丁甲之墓”,一新碑上刻“刘瑾钰之墓”。碑前搁着几枚新鲜野果,显然是近日才被人放在这里的。
猫猫蹲在碑前看了一阵,弯腰自草丛中捡起一物,一片青灰粗布碎片,边角有烧灼之痕,上残留一缕极淡的魔气。
“这是什么?”猫猫捏着碎片凑到鼻尖。那味道奇怪得很,不臭也不香,像有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焦苦,又带一丝刺鼻的酸。闻久了,太阳穴微微发紧。
【是魔气。但不是那个混蛋的。】
“原来这就是魔气的味道啊。”猫猫以前只在金冷命的记忆里感受过,真闻到了,比想象中更实在。
他将碎片收入怀中,朝着刘瑾钰那块新碑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刘姐姐,你的故事我听说了。总之——下辈子别再这么苦了,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