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辰时初刻,天光已经漫过窗棂。
赵二领着一众侍女候在寝房门外的廊下,各人手中捧着铜净盆、温热的清水、软巾与香胰,安安静静立着,不敢有半分喧哗。屋内并无声响,众人便静静等候,绝不擅自推门惊扰主人歇息。
不多时,帐内传来萧瑜一声轻唤:“进来。”
听得这一声应允,赵二示意侍女,众人方才轻推门扇,鱼贯走入屋内。
赵二上前,在床榻旁躬身服侍萧瑜起身梳洗穿衣。侍女将铜盆、巾帕、香胰摆放妥当,便退到侧边垂手侍立,一应琐事皆由赵二在旁照料。
萧瑜还未曾彻底清醒,半倚坐在床沿,双目微微眯起,浑浑噩噩地缓着神。他下意识抬眼,无意间瞥向窗外,才发觉今日与昨日截然不同。昨夜的阴雨已然散尽,朝阳已然升上天空,金灿灿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
抬眼望向院中,昨夜雨后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青石地面还留着浅浅水痕,被朝阳晒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那株杏花树立在院落当中,昨日一场冷雨打落不少花瓣,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落英。枝头残存的杏花沾着露水,在晨光下莹润柔和。微风拂过,又有几片花瓣悠悠扬扬飘坠,落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檐角飞鸟来回起落,庭院安谧,淡淡的花香混着草木清气漫开,昨日阴雨沉沉的阴郁,尽数被晴日涤荡干净。
“今日倒是好天气。”萧瑜夸道。
赵二替萧瑜挽着发,选了个黄杨木的如意头木簪绾着,簪首浅浅刻出流云纹样,通体素净,没有繁复雕饰。木料是浅蜜黄色,纹理细密温润,顺着发髻缝隙稳稳绾住,余下几缕柔软发丝轻轻垂在耳侧。
闻言也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是挺好的,但是凉气还在,公子若想早食后去院子里转转,还是得披着罗披。”
萧瑜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去侧房吃早食。
赵二照旧站在一旁给萧瑜布菜。
“我瞧着昨天那道鱼您吃着好,赏赐的那份我们吃着也觉得好,我就让厨下今天早早的就去买了几尾鱼回来,做了这个豆瓣鱼羹,专取鱼腮边那两瓣豆瓣嫩肉,细细挑尽细刺,入沸汤慢煮,只略放姜丝去腥,端过来的时候,路上全是这个香味,您尝尝?”
萧瑜早上一般没什么胃口,今年刚刚17,又是赵二看着长大的,遇到一些使小性子的事,赵二都哄着来。
听了赵二的话,萧瑜瞅了眼案桌,一碗熬得绵柔的白粥,几碟清爽小菜,案上正中摆着一盅清润的塘鳢鱼羹。
羹汤汤色浅白,不见浓重油花,只浮着几缕细碎姜丝。
萧瑜执起银匙,舀起一勺鱼羹送入口中。鱼肉细嫩绵柔,融在温热羹汤里,鲜而不腥,温润适口,就着白粥慢慢食用。
晨间清风穿窗而入,混着院中杏花的淡香,漫满一室。
用完早食,赵二取来一件月白暗纹罗帔,上等轻罗织就,布面隐着淡淡的云纹暗花,日光下才漾出细碎柔光。料子薄若轻烟,无繁丽绣饰,仅配一条素锦系带。
他将薄帔轻轻搭在萧瑜肩头,敞襟不系,恰好抵御拂面的湿风,又不会被暖日烘得燥热。
萧瑜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月白的罗帔衬得少年肤色愈发清润莹白,疏淡的流云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更衬得他身姿清隽。薄纱般的衣料随风微微漾开,将少年的气度烘托得温润雅致,眉目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沉静。
萧瑜抬手拢了拢肩头的帔衫,选了一处称心如意的美地,吩咐道:”将书案与坐榻挪来,置于杏花树下。“又让赵二搬了昨日没看完的账本过来。
树下落满粉白杏花,清风一吹,花瓣簌簌纷飞,片片落在案几之上。朝日穿过花枝,在青石板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萧瑜暗自点头,只觉得他选的地更好了。
日影渐渐升高,太阳徐徐攀上檐角,庭院里的光斑缓缓挪动。
俄而,廊下传来脚步声,门房的仆役快步走近,躬身禀道:“公子,府门之外,有人前来拜见。来者其一,自称是新京都来人;另有一人未曾通名,身形高大魁梧,神色凛然,瞧着不好招惹。二人已递上门状,此刻正在大门外门屋下候着。“
听完仆役的话,萧瑜放下账本,想了想,”引到前厅候着,我即刻过去“。
门房得令,快步出府,将二人迎入大门,穿过二门,延至前厅。
孙舟原在原本在长安户部任职,自然知晓萧瑜的身份,入得堂中,并不擅自落座,立在南面客位之处等候。
我朝任期四考为满,这才由吏部统一调迁,由京都下发敕书,一份授官敕书交予新刺史,新刺史接到敕书,要在朝堂谢恩,然后启程,另一道移任敕书,通过驿传快马交给旧刺史,二人也需会面交接事宜。
可上任刺史只在位三年,而且十年前长公主力排众议沿海各州县设海贸,如今海互市日盛,滨海之地蕃舶云集,珍货堆积。那些州郡的官职,在京都里人人争着求取,只盼得一任,便可满载而归。
他本寒门出身,凭科举得入仕籍,朝中并无世家援引。仕途浮沉,全仗圣人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