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秘密奉旨南下,皇帝又命千牛卫中郎将与十数名千牛卫卫士同行。
想到此处,孙舟神色暗了暗,只怕是长安有人胃口大过天了。
没一会儿,萧瑜便到了前厅。身上已换下私服,一身月白绫制圆领长衫,腰间束着玉带,幞头整整齐齐,神色温润从容。
萧瑜双手交叠作揖,微微欠身:“刺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孙舟亦拱手回礼,二人互致礼毕,方才移步入厅落座。廊下,千牛卫中郎肃立,远远拱手示意,并不入内。赵二也在门外停步,屋内只余萧孙二人。
厅内陈设清雅,几案洁净,侍从奉来煎好的茶汤,白瓷茶盏置于案上。用的是湖州顾渚紫笋茶饼,碾末煎成,茶汤清润,浮起一层细密沫花,淡淡的茶香漫过厅堂。
二人分宾主落座,并未即刻举盏。
孙舟目光落向案前茶盏,垂眸细细打量。
盏中茶汤澄澈,呈嫩黄温润之色,不见半分浑浊。水面浮着一层莹白绵密的沫饽,细碎匀净,浮在汤面久久不散,并无零落溃散之态。他目光扫过盏壁,见茶沫附着盏沿,凝而不流,心中已然辨出茶品高下。
昔年他曾见本司上官蒙圣恩颁赐,分得些许顾渚贡焙紫笋。这般形质,绝非市肆所能得。又念及圣上与太后素来眷待萧瑜,心中已然辨明,此乃御赐贡茶。
萧瑜端起一白瓷茶盏递给孙舟,轻笑道:“这苏州事事都好,这半月我过的极为舒心,我对茶不大研究,什么茶都喝得,但想着代客自然得拿好茶出来,幸而皇帝舅舅溺爱我,给了我这茶饼带着。孙大人深得舅舅信赖,这茶摆上桌也不算逾矩,孙大人尝尝。”
孙舟闻言,抬手执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入喉,甘醇清冽,余韵绵长。
萧瑜又道:“不过苏州茶倒也别具风味,待我回长安时,也会带点回去让舅舅尝尝鲜,想来,舅舅应能品出不同。”
圣上爱茶,苏州茶品阶偏低,呈不到御前,纵使圣上未必亲尝此茶,然一片向君之心,必为圣明所鉴。
萧瑜这话明说苏州茶,暗里确是提点他这颗心的朝向。
孙舟神色肃然,开口道:“下官能得圣上垂青赏识,自当一心向着朝廷,不负圣恩。”
萧瑜闻言浅浅一笑,眸中含着几分了然,与聪明人对谈,便是这般省心,不必多言,彼此心中已然明了。
窗外树影摇曳,厅内茶香萦绕。
二人闲谈苏州风物,说起水乡河港纵横,闾巷烟火繁盛,又聊到乡间岁收、民情习俗。
孙周谈及自己即将接掌苏州政务,说起地方事务盘根错节,往后定当勤勉理事,安抚百姓,整饬州中庶务。
萧瑜从容应答,谈及江南地利民情,叙说此间利弊,言语温润恳切,多是实在的见闻与劝勉。
每一句应答都分寸恰好,既无过分的热络亲昵,亦无疏离的清冷傲慢,字字温润妥帖,通透得体。眉眼澄澈舒展,笑意浅淡从容,待人接物的分寸、言谈举止的仪态,无一不恰到好处。
孙周暗自心生赞叹,这般心性气度、言谈涵养,实乃佳人。
心念流转之间,他又暗自思忖。苏州远在江南,天高皇帝远,牵涉其中的京官与原刺史行事必然百般谨慎,可终究还是败露。想来,定是早有人暗中在此处察访探查。
自己直至领受密旨,才知晓萧瑜身在苏州,这般情形,这桩案子,多半便是萧瑜暗中查实。
他手中捧着茶盏,借着品茶的动作,又抬眼悄悄望了萧瑜一眼。
萧瑜坐姿端雅松弛,脊背挺直却无半分僵硬拘谨,衣袖垂落规整,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涵养沉淀出的从容气度。
与萧瑜对坐闲谈,如沐春风,舒心又妥帖,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又念及刚刚萧瑜说他不懂茶一事,再想到萧瑜的身世背景,只怕是宫闱秘事,不可深究。
一番恻悯之情涌上心头,看向萧瑜的眼里充满怜惜。
萧瑜不知所以,只能提起嘴角,不失礼节的笑了一下。
听一席闲谈,尽是宾主之间的酬答与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