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半月,萧瑜便在苏州宅中安心将养。每日汤药调理,闲时便临帖看书,偶有兴致便漫步园中小径。先前风寒带来的疲乏虚弱,一日日消散殆尽,面色渐渐红润,精神也彻底复原。
此间琐事尽数料理妥当,往来书信也一一回复完毕,苏州这边的诸事就此落定。待到暮春时节,萧瑜打点好行囊,辞别当地相熟之人,带着赵二一行人,离府去往码头。
萧瑜出门之时,赵二便已细心备下装束。一身石青绫罗长衫,衣料柔滑,领口袖口绣着浅浅的兰草暗纹,色泽沉静温润。腰间束着月白丝绦,悬一枚莹润的白玉佩,玉料细腻温润,正面浅雕缠枝兰草与流云,背面阴刻篆字“安和”,字痕浅淡,不仔细瞧难以看清。乌发以青玉簪束起,肩头披着一件素色薄纱披风,是赵二唯恐渡口河风凛冽,怕他旧疾复发;头上戴着一顶长檐轻纱围帽,长长的纱幔自帽檐垂落,直遮到肩颈,大半张面容都掩在纱后。赵二心里记挂,公子容貌清贵出众,码头人潮混杂,免得有不长眼的路人冲撞冒犯。
一行人出了城,行至阊门外运河码头。岸上人声熙攘,大小舟船泊于岸边,风帆错落。赵二只怕人多挤着萧瑜,跟随行的人把萧瑜护在中间往搭船的地方去。
长纱遮去了萧瑜眉眼容貌,让人瞧不清面庞,可他身姿挺拔端直,衣袂被河风轻轻拂动,一身气度温润矜贵,纵然看不见脸,依旧引得往来行人频频侧目,心中都不由得好奇纱幔之下是何等模样。
码头边沿街摆着不少食摊,摊主吆喝声此起彼伏,见了有凑过来看的或者衣着富贵点的人路过,便更大声夸着他家的吃食,炸糕、蜜果、新笋的甜香一阵阵飘过来,混在风里,跑到萧瑜跟前。赵二能挡着来来往往的人,却挡不了来去自如的风。
萧瑜立在青石埠头,望着摊子上各色吃食,不由得看得眼热。苏州本地的米糕多是糯米所制,黏滞难消,先前他风寒未愈,脾胃虚弱,这半个多月,赵二始终不敢让他碰这类糕饼。
那摊主见一行人衣着气派,举止不俗,瞧模样便不是本地人家。这摊上的吃食,本地百姓早已吃腻,只有孩童闹着要时才会零星卖上几份,大多都是卖给途经码头的外地客商。此刻见萧瑜望过来,摊主当即更加卖力地高声吆喝,极力推介各样点心果物。
“去,拣几样来。”
赵二应声,快步走到跟前的摊位,全部都拿了一点,但心里还记着医嘱,特意少买了膏环这类黏糯米食,多挑了些清爽的鲜果,用油纸一并包好递到萧瑜手中。
正待仆从搬运箱笼,忽听得马蹄声响。一队人马自城内而来,为首的正是先前到访过府中的中郎将,身后跟着数名兵卒,押着两辆囚车,车上锁着两名犯官,还有一众下属随从,正往城外官道而去。
街上往来的百姓见了囚车,纷纷往两旁避让,人人面露厌弃,都觉得这是晦气之物。路边人群低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瞧那犯人,往日看着一副端方好官模样,背地里却干尽黑心勾当。”
“多亏圣上明察,把这等蛀虫揪了出来。若是放任他继续留在苏州,这一方百姓不知要被祸害成什么模样。”
“胃口也实在太大,贪下的银钱财物不计其数,搜刮民脂民膏,害苦了多少人家。”
“圣上远在千里之外,尚且能知晓苏州这边的动静,果真是真龙化身。”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叹世道险恶,也有人暗自庆幸奸佞伏法。
囚车之中,两名犯官听着街边百姓的唾骂之声,隔着木栏,看不清面上神色,只听得见周遭的数落,二人脖颈微微一缩,头颅垂得更低,死死埋向胸前,再不肯抬眼望向街边的人群。
他心中微微一动,只静静站在埠头边望着那队人马远去。赵二见他驻足,低声提醒:“公子,船已备好,该登船了。”
萧瑜收回视线,把油纸包揣进袖中,颔首,踏过跳板登上航船。船工解开缆绳,船身缓缓驶离码头,顺着运河一路向北,奔赴扬州。
这两日天色晴好,河上顺风顺水,船家说若是一路这般光景,两三天便可抵达扬州,就算略有耽搁,也不过三四日光景。萧瑜来苏州之时,早已见过运河行船的景致,此刻倒没有多少新奇。他在甲板上立了片刻,迎着河风稍作休憩,便转身回了舱房。
入舱之后,萧瑜推开木窗,河上风光扑面而来。他就着窗外缓缓向后退去的两岸景致,坐于案前品尝鲜果。赵二守在一旁,时时留意,不许他靠窗子太近,怕河风直吹又引动旧疾。
那些果子只能存放一两日,赵二也盯着,不让他贪嘴一次吃得过多。萧瑜坐在案边,指尖捏着颗殷红的蜡樱,慢慢吃着,目光闲闲落在窗外流动的水光之上。
萧瑜咬下一颗蜡樱,眉眼微弯,伸手拣出几颗,递向赵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