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 章（第1页）

这是一个极其炎热的午后。太阳挂在天空上，直勾勾地盯着大地上的人们，像是在盯着欠了它什么东西的人。

丁川很热。新市的八月下旬极其炎热，空气极其干燥，走在路上皮肤像是被灼烧了一样。但他脚下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一节课，本应该早早做好准备。可这节课排在下午第一节，而他素来有睡午觉的习惯，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好在最后一声铃响之前，他赶到了教室门口。

丁川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因为一路快走而有些凌乱的衣领整了整，然后推门进去。

四五十双眼睛看着他。

安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丁川站在讲台上，准备好的那一套开场白——关于美术是什么、美育有多重要、很高兴认识大家——忽然卡在了喉咙里。那些话是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但现在站在这里，被四五十双安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注视着，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太重了。对这个氛围来说太重了。

“……咳，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美术老师，从今天开始负责你们的美术课。我叫丁川。”

他把名字写在黑板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写完转过身，他预想着至少会有一点骚动——实习的时候每次走进教室，底下的学生总会先叽叽喳喳一阵，表达某种对新老师的好奇和欢迎。

什么都没有。

学生们只是看着他。不是那种充满期待的、等着被点燃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等流程走完”的注视。

丁川愣了一下。这个愣只有一秒，他很快收住了。

难道这些孩子不喜欢上美术课？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但马上就有了答案。来之前他就知道，育人中学是整个新省排名第一的高中，管理以严格著称，对学生采用军事化管理，一切只为高考分数。他从小在相对宽松的环境里求学，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到应试教育的威力——它不只是制度和作息，它是一种气氛，会从四面墙上渗出来，把所有人浸泡在里面。

怔了片刻后丁川缓过神来。第一次上课不能就这么算了。

“同学们，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美术课没什么用——涂涂画画嘛，考试又不考。”他开始讲课了，声音比开场白时稳了一些，语速也提了起来，“但美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没用。”

讲到擅长的领域，丁川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列举了一个人拥有审美后对自身形象的影响，列举了美术在生活中的应用——建筑设计、产品设计、电影。底下依然安静，直到他讲到美术与游戏的关系时，才终于在几双眼睛里看到了光的出现。

那光很短暂，但丁川抓住了。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丁川的嘴巴里泛起了白沫。四十五分钟，他几乎没有停过。怪不得老妈说当老师并不轻松，现在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开场时注视着他的漠然目光，在下课时已经有所松动——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被点燃了，但至少讲到游戏美术时，有人抬头认真地看了他。

这就够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他一边擦黑板一边小声嘟囔。他的名字还在黑板上——丁川，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左上角。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拍了拍袖口，自言自语道：“读了四年师范，自以为上课能得心应手，没想到还是高估自己了。小丁同志，你可得努力啊。”

丁川从小就喜欢自言自语。小时候他妈还以为他有什么问题，带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就是话多，不是病。后来长大了也改不掉，一个人的时候嘴巴闲不住，像是在跟空气交朋友。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校里各个角落都透着一股慌乱的生机。高一的新生懵懵懂懂地准备军训，高二的带着些许紧张迎接第一轮滚动复习，而高三的——丁川今天还没见到一个高三学生。他们好像被这个学校藏起来了，全压在课桌前，和时间做最后的角力。

丁川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乌泱乌泱的，挤满了学生。大多数是高一新生，围着各自的班主任问各种问题——饭卡在哪里办，住宿能不能晚上请假回家，家长想进来送东西行不行。问题五花八门，但语气都是相似的：不安的、试探的、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一点确定性的。

丁川绕过人群，往自己的工位走。他刚拉开椅子坐下，忽然听到办公室最里面传来一声厉喝。

“说！你为什么要翻墙？”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老师，身穿黑色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显得很干练。她左手叉腰，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面前的一个男生。丁川后来才知道她叫李霞，是高一八班的班主任。

那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重心歪在一条腿上，站姿很随意，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像是一种把自己关掉了的安静。

“不想上了。”男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