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上了?”李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让你来这花了多少钱?现在你说不上就不上?”
男生的表情动了一下。在“你爸”这两个字被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眉骨往下压了压,咬肌的位置微微鼓起又松开。这个动作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注意看就会错过。
“我现在不跟你说那么多,你去跟你爸聊去。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来。”李霞掏出了手机。
“你别给他打!”
男生的声音忽然炸开了。不是音量——音量并不比之前大太多——而是声音里的那种愤怒,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某个藏了很久的伤口。整个办公室都被这一声震住了,连那些围着班主任的高一新生都停止了说话。
李霞也被吓了一跳,拿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那个男生伸手去夺她的手机。
出于本能,李霞死死护住。两个人的手臂绞在一起,男生的动作幅度很大,但没有什么章法——他不是要打人,他只是想要那部手机。但从丁川的角度远远看过去,场面已经足够混乱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年轻男人,其他老师不是女性就是年纪较大的男教师。
丁川的反应比思考快。
他冲过去,从后面用双手环抱住男生,把他往李霞的反方向拽。男生的肩膀很硬,后背撞在丁川的胸口上,丁川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紧绷的、还没有完全释放出去的力量。但男生没有挣扎。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那股力量就松下来了。
“你要干什么?”李霞头发散乱,气息急促。
男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霞,盯着她手里的手机,眼神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
“你俩都别激动。”丁川没有松开环抱的双手,他能感觉到男生的呼吸正在慢慢平缓下来,“姐,你先歇会,我把他带到外面冷静下。”
不等李霞同意,丁川就把男生连拖带拽地弄到了走廊里。
育人的走廊里都有防护窗。阳光透过铁丝网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印出菱形的光斑。那些防护窗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了一个个小方块,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丁川不怕男生做傻事——有这些防护窗在,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出了办公室门,丁川就松开了手。男生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从地上拔出来的桩,不知道该往哪里杵。
丁川走到一个人不多的拐角处。这里有一个不常用的楼梯间,堆着几箱矿泉水和落了灰的扫帚。他靠在墙上,朝男生招了招手。
“来。”
男生跟了过来。步子是犹疑的,但终究是跟了。
“什么都先别说。冷静下。”
丁川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我要教育你了”的前奏。就是这么说的——什么都先别说,冷静下。像是跟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说话。
男生应该是听出来了。他靠在对面的墙上,肩膀垮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丁川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额角的汗和校服领口上蹭的灰。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几乎盖住了眼睛。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
“你不喜欢这所学校?”丁川开口了。
男生没有说话,微微颔首。
“你爸爸逼你来的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丁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太擅长面对沉默,尤其是这种硬的、有棱角的、像墙壁一样的沉默。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愿天下所有喜欢沉默的人喝可乐的时候,拉环都会断。
“我觉得,遇到事情还是要好好跟家长沟通的。”丁川把声音放得很平,“比如你不想来这里读书,跟你爸爸好好说说你心里的想法,他或许能理解你。”
男生扭过头,看着丁川。
他眼神里有氤氲的水汽。不是泪——还没到那个程度——而是某种被触碰了之后本能涌上来的湿润。他看了丁川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移开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